第393章 水路启程(2/2)
“是瞄准它在炮弹飞到时,会出现在哪儿。”
萧清棠这回是真的皱起了眉。
“提前量。”
“对。”沈砚点头,“而且是三层提前量。”
“敌船行进速度是一层,海浪起伏是一层,己方船体摆动又是一层。”
“陆上炮手若打偏,多半只是偏。”
“海上若打偏,可能一轮齐射全进水里,连敌船边都摸不着。”
他顺手在纸上快速画了几道弧线。
“所以往后真正能把海炮打准的,不会只是会点火的人。”
“得是懂船、懂浪、懂风、懂节奏的人。”
“甚至得练到看一眼浪头,就知道这一炮该压几分、抬几分。”
舱内安静了下来。
外头船队仍在前行,河道转弯时,整艘主船轻轻斜了一下,吊灯微晃,连墙上挂着的风向图都跟着动了动。
这一点晃动,放在平地里不值一提。
可落在方才那番话之后,便显得格外刺眼。
萧清棠看着那晃动的灯影,又低头看向桌上的船模、炮位图和水流线,半晌才低声道:“难怪你一直说,海上之险,不在于看见了多少敌船。”
“而在于你脚下这块‘地’,压根不是地。”
沈砚抬眼看她,眼里那点笑意终于真正深了一点。
“没错。”
“你这话,已经摸到海战的门槛了。”
“海上最大的敌人,有时候不是人,是不稳。”
“位置不稳,炮不稳,船不稳,心也容易不稳。”
“而一旦人心先乱,再好的船阵也会像纸壳子一样散开。”
萧清棠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不是听不懂,而是越听越明白,这不是换个地方打仗这么简单。
这是整套思维都得改。
在北境,她看到地形,便会下意识判断骑兵可不可穿、炮阵该不该前推、步卒可不可卡口。
可到了海上,她首先要学会看的,是风、流、浪、船位和炮口起伏。
她沉默片刻,忽然看向沈砚。
“若海上这么难打,那咱们现在的水师——”
“烂得比你想的还麻烦。”沈砚替她接完了话,“所以这次去东南,不只是收拾海寇。”
“还得把这套脑子,先一点点种下去。”
说完,他把桌上的船模重新摆好,拖过沙盘。
“来。”
“纸上讲完了,咱们推一遍。”
萧清棠立刻坐到他对面。
烛火被重新拨亮,整间舱室更像一座浮在河上的临时战术室。沈砚将几艘木船模摆在沙盘“海面”上,又用细线标出风向和流向。
“假设这里是入海口外侧浅湾。”
“你麾下有主船三,快船六,轻炮船四。敌方船只更多,但船体杂,海寇与高丽战船混编。”
“这时东南风斜吹,潮水正往西北推。”
“敌人在你正前方,却故意占了上风位。”
“你怎么打?”
萧清棠盯着沙盘,没有立刻回答。
若换成陆上,她几乎能在瞬息间做出判断。
可现在,她先看的不是敌阵,而是风和流。
过了几息,她伸手推了一下左侧三艘快船。
“我不先用主船硬顶。”
“快船分左,一部分斜切风线,逼他们动。”
“若他们继续占上风位不肯让,主船就不抢直线,借流往下沉半角,避开正面炮口。”
沈砚眼里一亮。
“继续。”
“敌人若追,阵会自己拉长。混编船一长,协同就差。”
“这时候轻炮船从右侧借浪压近,不求击沉,先打乱他们前后节奏。”
她说到这里,手指微微停住,又皱了下眉。
“但若我右侧轻炮船压得太急,风线一变,它们可能先吃对面高丽战船的正炮。”
“所以——”
她抬头看向沈砚,“我得先算它们这一轮浪起落差多少。”
沈砚忽然笑了。
“好。”
“你这不是学得快。”
“是已经开始拿海战脑子想事了。”
萧清棠没接夸,只继续低头推演。
他们这一推,便从傍晚推到了深夜。
一套套可能的遭遇,一种种海上伏击方式,被沈砚拆开再重组。逆风遭追、顺流诱敌、狭湾设伏、夜间火船、近岸浅滩卡大船、假败引阵、炮击桅杆、先毁舵再逼近……
每一种战法都和陆上不一样。
每一种都更依赖判断,也更依赖对“看不见的力量”的理解。
舱外运河水波翻涌,船队连夜赶路,桨声和水声时远时近。偶尔河道变窄,整艘船会更明显地晃一下,叫墙上挂着的海流图轻轻拍在舱壁上。
而舱内,两人已把沙盘上的船模换了数轮。
炭笔在纸上留下越来越多的角度、箭头和修正数字。
有时是沈砚讲,有时是萧清棠推。有时她一句话就能抓住最关键的命门,有时又会被海上某个与陆战完全不同的限制绊住,皱着眉停下来,沈砚便在旁边替她把那根思路慢慢掰过去。
“陆上你喜欢卡死角,海上得先想自己会不会被浪推出死角。”
“这里不能追太深,船阵一旦拉断,后头主船就接不上炮。”
“这不是骑兵穿插,别总想着一口气把人咬死。海上先打残节奏,比先杀多少人更值钱。”
“记住,帆船一怕逆风,二怕断桅,三怕乱阵。”
“打人不是第一位,先打它不能跑、不能转、不能稳。”
萧清棠听得极认真。
她从来不是那种会因自己擅长某一项,便轻视另一项的人。恰恰相反,越是明白海战和陆战不同,她学得越快,也越狠。
到后半夜时,她甚至已经会在沈砚刚摆出一套敌阵时,先一步伸手去挪风向标。
“若风往这边偏两分,你前头那套诱敌线就不成立了。”
沈砚一怔,随即笑了出来。
“好。”
“你现在骂东南那帮旧水师,我都觉得你骂得有资格了。”
萧清棠抬眸,淡淡道:“我本来就有。”
“行,二殿下说什么都对。”
她瞥他一眼,嘴角却终究还是动了一下。
这一夜,两人几乎未睡。
天色将明时,窗纸外头已泛起极淡的灰白。运河两侧的轮廓重新显出来,远处村镇的鸡鸣和河岸纤夫的吆喝隐隐约约飘过来,提醒着人,船队已又往东南推进了很远。
舱内烛火烧短了一截,桌上图纸却比夜里更多了。
沈砚将最后一个船模放下,揉了揉眉心,往后靠了靠。
“差不多了。”
萧清棠也放下手里的炭笔,目光却仍落在沙盘上。
一夜之间,她脑子里原本熟得发烫的北境陆战思路,并没有被抹去。
可在那之上,已经多出了一层新的东西。
风。
流。
浪。
船位。
提前量。
抗沉。
这不够让她一夜之间变成真正的海战老手。
可至少,她已经不再用纯粹的陆战眼光去看海了。
这一步,极重要。
她抬头看向沈砚,声音因一夜未眠而略微低哑,却格外稳。
“等到了东南,我要先看船,再看水师,再看港。”
“不是先看地方官。”
沈砚看着她,笑了。
“这就对了。”
“地方官的嘴能演,港口和船不会。”
萧清棠站起身,走到舷窗边。
窗外,运河水波正被晨风吹得一层层碎开,远处水天相接之处仍是雾蒙蒙的,可船队就这样压着水路,坚定地往东南去。
她望着那片翻涌的河面,眼底的锋芒比昨夜更深了些,也更稳了些。
从北境雪原到东南海疆,这支大宁新军带着蒸汽火种和火器之锋,正在完成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转身。
而这转身,不只是船队在水路上换了方向。
也是他们这些曾在陆地上赢过无数次的人,开始学着用另一套眼睛,去看海。
沈砚也走到窗边,与她并肩站着。
“二殿下。”
“嗯?”
“欢迎来到海权时代的门口。”
萧清棠听着这个陌生又锋利的词,目光未动,只淡淡回了一句。
“门已经看见了。”
“剩下的——”
她望着前方水路,手按在剑柄上。
“踹开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