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水路启程(1/2)
大军真正离开雍京,是在一个天色还没亮透的清晨。
内河码头上白雾低伏,河面像一条尚未醒透的灰带,顺着京畿往南蜿蜒而去。可码头本身,却早已半点没有清晨该有的清静。成排的官船挨着泊在河岸边,黑压压一片,桅杆如林,船身吃水极深,舷侧还新钉了加固铁件。最前头几艘大船上,已经立起了大宁军旗,旗面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若只看外形,这仍是一支内河官船队。
可若再细看,便能看出完全不同的味道。
甲板上立着的是北境回来的火器新军,脚边不是寻常行李,而是一箱箱封死的火枪、铅弹和火药。船腹中部压着拆分好的轻炮与炮架,靠后的位置则安稳地固定着锅炉样件、蒸汽机试轴、明轮传动构件和一整批比军械还娇贵的图纸木匣。几艘吃水最稳的大船上,工匠们正围着封箱的试件反复检查捆索,生怕路上颠坏了一寸。
军、匠、炮、图、粮,全都在这条河上。
像一柄不止带着刀锋,还带着火种的长剑。
码头边送行的人不少,但比起大婚和班师时那种万人空巷的喧闹,今日更多的是压着嗓子的叮嘱与不安。谁都知道,这一趟南下不是去巡视河工,也不是去赴什么风雅宴会。
东南在烧。
于是连百姓的送行都比平日更实在些。有人往军士怀里塞热饼,有人递姜汤,也有人对着船头方向低低念一句“保重”。
沈砚站在最前头那艘官船的甲板上,披着深色大氅,手里拿着一卷刚刚核过的名单,目光从一艘艘船上扫过去。
“前锋船三艘,火器营先行。”
“中段六艘压重货,蒸汽试件和工匠都放中段,别给我乱挪。”
“轻炮分两层绑死,转弯时若叫我听见舱里滚炮架的声音,我先把负责的人扔水里醒醒脑子。”
船头几名军官立刻抱拳领命。
常福站在旁边,一边捧着册子一边往河面上瞅,忍不住咂嘴:“少爷,咱们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要顺着运河把整个东南买下来。”
沈砚头也不抬:“差不多。”
“先把命买回来,再谈别的。”
常福立刻闭嘴。
不多时,另一侧踏板上传来甲叶轻响。
萧清棠上船了。
她今日仍穿轻甲,外罩暗红披风,腰间天子剑没有离身。与大婚那夜红烛帐中的明艳不同,此刻的她更像又回到了边关时的模样,利落、冷锐、带着能随时拔刀见血的劲。只是眉眼间到底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那种变化极轻,不仔细看瞧不出来,可沈砚一眼便认得。
他看了她一眼,笑道:“二殿下上船之前,是不是已经把整个码头吓老实了?”
萧清棠走到他身侧,淡淡道:“没有。”
“只是有两个押运官手脚太慢,我替你骂了两句。”
“骂完呢?”
“快多了。”
沈砚乐了:“你看,这就是武神治军的朴素智慧。”
萧清棠瞥他一眼:“你若再贫,待会儿我也替你快一快。”
说话间,岸边号角已起。
紧接着,一道道缆绳被解开,长篙撑离码头,前头开路的小船先破开晨雾,后头大船则缓缓跟上。河水被船身切开,发出低沉连绵的哗声。整支船队像一条钢铁与木料拼起来的长龙,顺着内河开始向东南全速推进。
京畿的码头渐渐被甩在身后。
风更冷了些,雾却慢慢开了。
远处河道两侧的树影、渡口、低矮村庄与驿站,一点点从灰白晨色中显露出来,又在船队行进中不断向后退去。
沈砚站了一会儿,确认前后船序和号令都没问题,这才转身进了主舱。
这间舱室原本是官船主舱,空间不算小,如今却被改得几乎没了半点舒适样子。四壁之上,挂满了图。
东南沿海水文图。
内河入海口潮汐表。
季风风向变换图。
近海洋流分布线。
还有几张画得极细的船体剖面和炮位角度图。
桌上则摊着沙盘、尺规、炭笔和一堆压角的铜镇纸。若不是船身偶尔轻晃,窗外还能看见运河水波,这地方几乎像个专门用来解剖海战的学堂。
萧清棠走进来时,脚步也微微顿了一下。
“你这是把工部半个图档房都搬上船了?”
“工部那点旧图还不够。”沈砚顺手把一卷新图展开,“这里头有一半,是我自己补的。”
他指了指最近的一张图。
“坐吧。”
“趁着还没进江淮水系,我得先给你补一课。”
萧清棠挑眉:“补课?”
“对。”沈砚一本正经,“陆战武神转职海战统帅的岗前培训。”
萧清棠本想回一句“少胡说”,可目光落到那满墙图纸上时,神色到底还是认真了下来。
她精于陆战,这一点无人可疑。
雁门守城、雪夜奇袭、冰谷斩狼,这一路杀下来,她对骑兵、步卒、火器营和炮阵的理解,早已不只是“会打”两个字。
可海战——
那是另一套东西。
她并不轻敌,也不会因为自己在北境赢了,便觉得天下战法大同小异。正因如此,此刻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图与数字,她眼底反而更沉了几分。
“说。”
沈砚走到水文图前,抬手点在一条蜿蜒河线与外海交界的位置。
“先说最根本的。”
“陆战和海战,不是一块地上换个方向打。”
“它们从根子上,就是两种东西。”
他拿起炭笔,在图边轻轻划了两道线。
“北境陆战,骑兵的机动靠什么?”
“马速、地形、冲锋距离、斜插角度。”萧清棠答得很快。
“没错。”沈砚点头,“你要算的是人和马怎么在地上跑,哪里能冲,哪里会陷,哪里该绕,哪里该卡住敌军的侧腰。”
“可到了海上,战马没了。”
他用炭笔点了点一旁的风向图,又点向海流线。
“船的机动,先看风,再看流,最后才看人。”
萧清棠眸光一凝。
沈砚继续道:“尤其现在咱们真正能依靠的大型战船,大半还是风帆体系。你在陆上想往东冲,只要地形允许,骑兵就能催马往东。可在海上,若此刻风逆、洋流斜切,你想硬往东顶,船可能不进反退,或者转向极慢。”
“也就是说——”
他在图上画出一只船和一条风线,“海战里,你首先不是和敌人斗。”
“是先和天斗。”
舱外河水拍船,发出一阵轻闷声响。
萧清棠盯着图,片刻后道:“所以海上所谓机动,不完全掌握在将领手里。”
“对。”沈砚看了她一眼,眼里露出一点赞许,“你在陆上可以凭一支轻骑突然变阵切敌左翼,可在海上,若风不给你这个角度,你就切不过去。”
“你若想抢上风位,就得提前走线,预判风转。”
“慢一步,船头就调不出来。”
萧清棠缓缓吸了口气。
她不是没听过水师旧将说什么“争风口”“夺上风”,可从前更多只当是经验之谈。如今被沈砚这样拆开来看,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海上所谓抢位,本质上竟像在借天出手。
沈砚又走到另一张船体剖面图前。
“再说防御。”
“北境陆战,重甲兵为什么能顶?”
“甲厚,盾重,阵稳。”萧清棠道。
“对。你陆上挨了箭、刀、弹,只要甲够厚,盾够密,人还能顶住。”
沈砚炭笔往船体龙骨和舷板处一划。
“可海上没有重甲兵这一说。”
“船本身,就是甲。”
“它能不能扛撞、扛炮、扛火、扛浪,看的不是士卒胸前那层铁,是龙骨、肋材、船壳、隔舱和吃水稳不稳。”
“陆上你一个步卒中箭了,旁边的人还能补位。”
“海上若船体侧舷被重炮砸穿,或者龙骨受损进水,不是掉一个人,是整条船都可能一起出事。”
萧清棠下意识问:“所以船一坏,阵就散?”
“有时候比阵散更快。”
沈砚将剖面图翻到另一页,上面画着简易分舱和浮力示意。
“陆战中,一营折损三成,还能退,还能并入别营。”
“可海战里,一艘主船沉了,不只是少几百兵。它还可能挡住后船视线、撞乱己方队形、逼得整个编队改线。”
“换句话说,海上防御的核心,不是单纯‘别让人死’,而是‘别让船失去继续作战和继续浮着的能力’。”
他说完,看向萧清棠。
“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说,蒸汽明轮船和以后真正的铁甲舰不是花架子。”
“因为海上甲,先要护船,再谈护人。”
萧清棠望着图纸,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能打仗,所以更知道这种差别有多致命。
陆上,她最熟的是看敌阵哪里虚、哪里硬、哪里可撕开缺口。
可海上,缺口不是人阵上的,是船壳上的。船一破,人的勇武便未必还来得及发挥。
沈砚见她神色越来越沉,反倒笑了一下。
“怎么,二殿下怕了?”
萧清棠抬眸,冷冷看他。
“我只是在算,若按你说的打,东南那帮水师旧将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还能活着领俸禄的。”
“这话说得很好。”沈砚忍不住乐,“说明你已经开始带着海战脑子骂人了。”
萧清棠懒得理他的贫嘴,只道:“继续。”
沈砚点头,走到炮位角度图前。
“最后说火炮。”
“这点,最要命。”
他拿起一个小木船模,搁在桌上,手指轻轻一推,船模便随着船身晃动在桌面上微微摇摆。
“北境陆战,火炮打的是地面目标。哪怕敌骑在动,地是稳的。你算射距、算弹道、算敌军冲锋速度,误差再大,也在一个平面上。”
“可海上不是。”
他又把另一个小木船模放在对面,同时轻轻晃了晃桌子。
“你在晃,对面也在晃。”
“你们之间的水面还在抬、在落、在侧滑。”
“船头抬起一寸,炮口便高一截;船身横倾半分,炮弹落点就能偏出几十步。”
“更麻烦的是,你不是对着静靶射。”
“敌船在动,风和流都在推它。”
“所以海炮不是瞄准敌船‘现在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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