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枪火余响（2/2）

这是第三重压力。好不容易骗走一名特务，还剩最后一个对手。外面街道到处都是保密局的人马，就算解决掉眼前这名特务，想要混出封锁圈依旧难如登天。河浜那边的枪声还在持续，砖墙随时可能被撬开，寅时的龙华旧货栈汇合点还悬在半空。

陈箭慢慢挪动脚步，靠近堆放药材的木架。木架上面摆放大量包扎药材的粗麻绳。

那名特务半蹲在砖墙边上，铁凿插进砖缝，抬手准备敲击。

就在特务抬手发力的瞬间，陈箭抓起架子上一卷粗麻绳，跨步上前，从身后套住对方的上半身。特务猝不及防，手里的铁凿哐当砸落在地面。他想要张嘴叫喊，陈箭另一只手迅速捂住他的嘴巴。两个人在昏暗的后堂里面短暂拉扯。特务四肢不停挣扎，脚踢翻脚边的柴捆。

一番角力过后，特务失去挣扎力气，被麻绳牢牢捆住，嘴巴也塞好了布团，放倒在柴堆角落。整个过程没有传出可以传到屋外的大声响动。

陈箭直起身子，胸口起伏。他不敢耽搁半分，快步走到那面伪装砖墙跟前，双手发力，把暗门砖块向内推开。夹巷依旧黑漆漆的。

他回头扫了一眼后堂。药铺已经不能再回去。明远药行这个公开身份彻底报废，以后再也不能使用。

他弯腰钻进夹巷，把墙砖暗门尽量复位，没有严丝合缝，只求短时间之内远处路过的人不会一眼看出破绽。

走出夹巷，巷口方向传来大批特务跑动的嘈杂声响。河浜那边的包围圈还在收紧。

陈箭贴着夹巷的墙根向前潜行，时不时停下脚步分辨街上传来的声响。南边河浜方向枪声依旧此起彼伏。他心里不断掂量抉择。

去河浜，有机会确认负伤之人是谁，甚至可以伺机提供一点掩护，但是极有可能一头扎进敌人重兵布下的包围圈。不去河浜，直接赶往龙华旧货栈，遵守原先汇合约定，可万一负伤的是赵铁生、徐伯良、沈若兰当中一人，就等于丢下战友任由敌人抓捕。

就在他犹豫的片刻，南边河浜传来一声格外响亮的枪响，之后，持续许久的交火枪声骤然停息。

所有枪声一下子全部消失。

积蓄的三重压力在此刻彻底引爆，完成四震释放。

枪火骤停，代表两种结局。要么突围的人中弹被俘，要么已经当场牺牲。整条街巷只剩下哨子声、特务的叫喊声。

陈箭贴住冰冷的墙壁，指尖攥紧。

巷口传来两名外勤特务路过的交谈。

“抓到了，逃犯中弹，已经控制住，赶紧叫车子过来押回站里。”

“什么来头，看清样貌没有。”

“天黑看不太真切，身上中了两枪，还活着，已经抬到河浜岸边。队长下令，就地简单包扎，不能让目标死在现场，要连夜突击审讯。”

陈箭听完，脑子飞速转动。人还活着，被生擒。但不知道被俘的到底是谁。

他不能大摇大摆凑到河浜岸边去辨认。那里已经被大批特务围得水泄不通，靠近就等于送死。

他顺着夹巷绕了半圈，拐进一条更加狭窄的支弄。这条小路可以远远眺望河浜岸边，距离足够远，不容易被巡逻特务盯上。

他贴着墙角，探出半边身子往河浜方向望过去。岸边火把点起一大片，人影密密麻麻。地上躺着一个人，身子被白布半盖住，胳膊上渗出大片暗色血迹。距离太远，五官完全分辨不清。只能看出来那人身上穿的外衣，是外勤常用的短褂。

那是赵铁生平日里常穿的一类衣裳。

陈箭心口往下一沉。

可他不敢就此断定。徐伯良偶尔外出外勤，也会穿类似的短褂。沈若兰的外衣是护士长衫，从身形轮廓上看，地上的人不是女子。排除沈若兰。被俘的人，要么赵铁生，要么徐伯良。

岸边的特务忙乱不停，一辆军用卡车轰隆隆开过来，停在河浜滩头。被俘之人被抬起来，往卡车上面转移。

陈箭不能继续在这里久留。再过片刻，敌人会向外扩散搜索周边所有小巷。他继续停留，很快就会被搜出来。

他必须做取舍。

眼下有两条路。第一条，冒险尾随卡车，一路跟去保密局上海站，尝试寻找机会探查被俘者身份，可保密局大楼防卫森严，尾随过去，几乎是自投罗网。第二条，放弃这边，赶去龙华旧货栈，距离寅时汇合已经剩下不多时辰。沈若兰已经顺利突围，此刻极有可能正在旧货栈周边等待汇合。如果他不赶过去，沈若兰孤身一人，处境会更加危险。

可被俘的同志，一夜之间就会被投入审讯室。等到天亮，内线熬不过明早，仓库底层铁柜里面的剩余地下党名单危机还悬在头顶。一堆堆危机全部堆在眼前。

巷口又响起巡逻队伍的脚步声，正在一条巷子一条巷子逐片梳查。

陈箭收回探出墙角的身子，退回窄弄的阴影里面。

他脑子里反复回想之前定下的规则。如果无法按时抵达汇合点，所有人就地分散潜伏，等待烛台主动接头。可沈若兰不清楚药铺这边发生的全部变故，她很有可能依旧会冒险前往龙华旧货栈苦等。

一旦保密局顺着河浜俘虏这条线索向外排查，龙华旧货栈这个约定地点极有可能已经进入敌人预判范围，那里说不定已经被布下守株待兔的圈套。

过去汇合，有可能踩进陷阱。不去汇合，沈若兰孤身在外，得不到新的指令，很容易继续做出冒险举动。

就在陈箭权衡进退的时候，远处河浜卡车引擎发动，车轮转动，朝着保密局上海站方向驶离。岸边大批特务分出一部分兵力，开始对周边街巷地毯式搜查。

弄堂深处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两声叩墙。

是他们内部约定的安全联络敲击信号。

信号来自距离他不到二十步的隔壁院墙。有人在院墙的另一边，用暗号向外面传递消息。

陈箭屏住呼吸，慢慢挪到院墙跟边。他隔着一堵墙，低声开口，声音压到最低限度。

“哪边。”

院墙另一边传来熟悉的女声，是沈若兰。

“我。我没有去龙华旧货栈，整条大路全部设卡，我不敢往那边走。河浜那边出了事，我远远看见了，卡车把人带走了。”

陈箭心里一震。沈若兰居然就在隔壁院墙的另一侧，没有去往汇合点。

“你有没有看清被抓走的是谁。”

沈若兰的声音隔着砖墙传过来，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看不清脸，但是那人的鞋子，是赵铁生常穿的厚底布靴。徐伯良突围走西边居民区，之后就彻底没了声响，我至今没有看见他，生死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