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瑶寨救命(2/2)
他们走到最高处那间大房子前面。老人推开门,走进去。陈箭跟在后面,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草药味,苦涩的、辛辣的、甘甜的,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汤,在空气中翻滚。屋子里很暗,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几缕光,照在地上,像一块块脏抹布。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草药,干的、湿的、整株的、切碎的,用麻绳扎成一捆一捆的,从房梁上垂下来,像一排沉默的钟乳石。角落里有一个石磨,磨盘上还有没磨完的药渣,黄褐色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靠墙有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干草和一张破旧的棉被,被子上有好几个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老人走到墙边,从一个木架子上拿下几捆草药,放在桌上。他的手很稳,动作很慢,每一捆都要先闻一闻,再捏一捏,然后才放下。他的手指很细,很长,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上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碾药、切药磨出来的。
“把你兄弟带来,”他说,“我看看。”
陈箭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这个老人,看着这间屋子,看着那些草药。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是站在那里,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过身,跑出去了。
他跑得很快,步子很大,踩在那些木板的台阶上,咚咚咚的,像打鼓。他跑出寨子,跑过那道竹门,跑上那条山路。他跑得气喘吁吁,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但他没有停,拼命地跑。他翻过那道山梁,跑过那两条山沟,又爬过那三道山梁。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但他没有停,不能停。
他回到山洞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夕阳的最后一抹光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下一片暗红色的余晖,像一块烧红的铁在慢慢地冷却。老胡坐在洞口,看到他,猛地站起来。
“队长!”他喊,“你怎么——”
“走,”陈箭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了,“背上二狗子,跟我走。找到大夫了。瑶寨。一个老人。他会治病。”
老胡没有多问。他转身进洞,把二狗子背起来。二狗子趴在他背上,还是昏昏沉沉的,但已经没有再说胡话了,只是偶尔哼哼两声,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徐天扶着洞壁站起来,他的腿还是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陈箭走过去,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往外走。
“你能走吗?”他问。
徐天点头。“能。”
他们走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艰难。陈箭扶着徐天,老胡背着二狗子,四个人像四道影子,在这片苍茫的暮色中,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天越来越黑,路越来越看不清,脚下的碎石很滑,踩上去吱吱的,稍不留神就会摔倒。陈箭的眼睛盯着前方,盯着那道山梁,盯着山梁后面那个寨子。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口擂鼓。他不知道那个老人会不会等他们,不知道他会不会反悔,不知道他能不能治好二狗子。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他们走到瑶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缺了一块,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惨白的月光照在那些吊脚楼上,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银灰色的光,冷冷的,像一座座墓碑。寨子里很安静,没有灯,没有人声,只有风,呜呜的,在那些房子之间穿来穿去。那道竹门还开着,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他走进去,站在空地上,朝那间大房子喊。
“老乡,我回来了。我把人带来了。”
门开了。老人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光很暗,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一道道沟壑,里面填满了阴影。他看着陈箭,看着老胡背上的二狗子,看着扶着徐天的陈箭。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让他们进去。
他们走进去。老胡把二狗子放在那张木板床上,二狗子躺在上面,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他的脸色又白了,嘴唇干裂,呼吸很急,很浅,胸口的起伏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这一路的颠簸让他的伤口又裂开了,背上的衣服渗出了一片血迹,暗红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触目惊心。
老人走到床边,解开二狗子的衣服。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拆一件很珍贵的东西。衣服和伤口粘在一起了,他不敢用力扯,只能用剪刀一点一点地剪开。剪刀很钝,剪得很慢,布料的纤维一根一根地断开,发出细微的嘶嘶声。陈箭蹲在旁边,举着油灯,手很稳,但心跳得很快。
衣服揭开了。二狗子后背的伤口露出来,巴掌大小,周围的皮肤又红又肿,中间的肉已经发黑了,腐臭味比昨天更浓了,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呛得人直恶心。老人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从桌上拿起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然后蹲下来,看着那块伤口。
“得把烂肉刮掉,”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会疼。”
陈箭点头。他蹲在二狗子旁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烫,在发抖,手指痉挛着,指甲掐进他的手心。
老人开始刮了。小刀很锋利,刀刃在火光中闪着冷光。他的动作很稳,很慢,一刀一刀地刮,把那些发黑的、腐烂的肉一刀一刀地刮掉。每刮一刀,二狗子的身体就抖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嘴唇咬出了血,但他没有醒,只是闷哼着,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一头被宰杀的猪在挣扎。
陈箭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在使劲,使劲地攥,指甲掐进他的肉里,疼得他直咧嘴。他没有抽手,只是让他握着,感觉着他手心里那不正常的热度,感觉着他手指的痉挛,感觉着他生命的挣扎。他的眼睛酸了,涩了,但他没有哭。他只是蹲在那里,举着灯,握着他的手。
老人刮了很久。一刀,又一刀。那些发黑的碎肉被刮下来,掉在地上,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臭味。老人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滴在二狗子的背上,和那些血混在一起。他的手很稳,但呼吸越来越重了,胸口在剧烈地起伏。
终于,他停下来了。他把小刀放在桌上,用一块布擦了擦手。那块布很快就变成了红褐色,湿漉漉的,拧一下就能滴出血水。他走到墙边,从架子上拿下几捆草药,放在石臼里,用石杵捣。石杵很重,一下一下地捣在石臼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咚咚咚的,像心跳。他把捣好的药敷在二狗子的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布条是白色的,已经洗了很多遍了,薄得像蝉翼,但很干净,有一股皂角的味道。
“好了,”他说,声音有些疲惫,“今晚让他睡在这里。明天再看看。”
陈箭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是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老人没有看他,只是走到桌边,坐下来,端起一杯茶,慢慢地喝。茶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品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那天夜里,陈箭没有睡。他坐在二狗子床边,看着他。二狗子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脸色也不再那么苍白了,有了一点血色。他的眉头松开了,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老人的药很有效,敷上去不到一个时辰,他的体温就降下来了,呼吸也越来越稳,胸口的起伏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
老胡坐在门口,抽着旱烟。烟雾在月光中飘散,像一朵朵灰色的花。徐天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但他没有睡。他的耳朵一直在听,听着二狗子的呼吸,听着老人的脚步声,听着寨子里的风声。
老人坐在桌边,又点了一盏灯。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一道道沟壑。他看了陈箭一眼,说:“你是他什么人?”
陈箭沉默了一会儿。“他是我的兄弟。”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风,但很真。“兄弟,”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分量,“你为了他,走了这么远的路。”
陈箭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二狗子,看着那张年轻的、苍白的、有伤疤的脸。他想起在韶关监狱后面的那条巷子里,二狗子冲出去引开追兵的样子。他的腿一瘸一拐的,跑得很慢,但他跑得很拼命。他想起手榴弹爆炸时的那个声音,那声巨响,那团火光,那股气浪。他想起二狗子被炸飞出去,摔在地上,浑身是血,一动不动。他以为他死了。但他没有。他活着。他会活下去的。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完全钻出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在这片小小的瑶寨上,照在那些吊脚楼上,照在那些梯田上。远处有鸟叫,咕咕咕的,像在呼唤什么。那些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像一条河,缓缓地流。
老人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月光。他的背影很瘦,很弯,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老树。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陈箭。
“你的兄弟,”他说,“命很大。那伤口,再晚一天,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陈箭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握着二狗子的手。那只手不再发烫了,温温的,软软的,像一个正常人的手。他的手指不再痉挛了,只是松松地握着陈箭的手,像一个孩子在睡梦中握着母亲的手。
“谢谢你。”陈箭说。声音很轻,很沙哑,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老人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回桌边,坐下来,端起那杯凉茶,继续喝。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的皱纹在光影中忽隐忽现,像一幅被揉皱的画。
那天夜里,陈箭靠着二狗子的床边,睡着了。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睁开眼睛,看到二狗子正看着他。二狗子的眼睛很亮,黑黑的,像两颗葡萄。他的嘴角翘着,在笑。
“队长,”他说,声音很轻,很沙哑,但很清晰,“我没死。”
陈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风,但很真。“你没有。你答应过的。”
二狗子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花。“我答应过的。”
窗外,阳光正好。老人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看到他们,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但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