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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瑶寨救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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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子的烧是在第二天清晨退的。

陈箭是被一阵窸窣声惊醒的。他睁开眼睛,看到二狗子正在翻身,动作很慢,很艰难,像一截被风吹动的枯木。他的脸色还是苍白,但不像昨天那样惨白得吓人了,嘴唇上的血痂脱落了大半,露出眼睛还是闭着,但眼皮不再那么急促地跳动,呼吸也平稳了许多,胸口的起伏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像一盏被调小的灯,火苗不再摇摇晃晃,稳稳地燃着。

陈箭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了。那层滚烫的热度终于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正常的体温。他的手指在二狗子的额头上停了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感觉错,然后把手收回来。那两根断指在晨光中泛着粉红色的光,嫩得像新长的肉。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老胡,”他低声喊,“二狗子退烧了。”

老胡从洞壁旁边爬过来,蹲在二狗子旁边,把手放在他额头上。他的手在发抖,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指在二狗子苍白的皮肤上轻轻地摸着,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他也不擦,就那么流着,滴在二狗子的脸上,顺着他的颧骨滑下去,滑进耳朵里。

“臭小子,”他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烟熏过,“你可算挺过来了。”

徐天靠在洞壁上,看着他们。他的腿还是肿着,青紫色的,但已经不像昨天那样绷得发亮了,皮肤上有了一些细小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上的裂纹。他的脸色还是很差,嘴唇没有血色,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他看着二狗子,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笑到一半就变成了咳嗽。那咳嗽声空洞而无力,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别高兴太早,”他说,声音很轻,像蚊子哼哼,“烧退了,但伤口还在。他那背上的伤,要是不处理好,还会再烧起来。”

陈箭知道。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二狗子后背的伤口还在溃烂,昨天换药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块伤口有巴掌大小,周围的皮肤又红又肿,中间的肉已经发黑了,一股腐臭味从里面散发出来,在狭小的山洞里格外刺鼻。那是坏死的味道,是死亡的味道。他用盐水洗了一遍,把那些脓血挤出来,二狗子在昏迷中疼得直哆嗦,牙齿咬得咯咯响,但没有醒过来。他知道,光靠那点草药是不够的。他需要盘尼西林,需要手术刀,需要真正的大夫。但他什么都没有。

“我去找大夫。”陈箭说。

老胡看着他。“去哪儿找?这大山里,上哪儿找大夫去?”

陈箭没有说话。他走到洞口,看着外面那片连绵的山。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山梁后面探出头来了,光照在那些山峦上,一层一层的,近的是青黑色的,远的是灰蓝色的,最远的那一道几乎和天边的云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山间有雾,白茫茫的,在谷底慢慢地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河。昨天那个老人说过,这片山里有个瑶寨,住着几十户瑶族人,他们在山上采药,会治病。他说的那个瑶寨,就在这片山的深处。

“昨天那个老人说过,”陈箭说,“这山里有个瑶寨。瑶族人会采药,会治病。我去找他们。”

老胡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我跟你去。”

陈箭摇头。“你留在这里。徐天走不了路,二狗子又这样,得有人看着。我一个人去,走得快。”

老胡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伸出手,拍了拍陈箭的肩膀。那只手很有力,很重,像一座山。“小心。瑶寨的人,不太认生人。你一个人去,他们未必肯帮你。”

陈箭没有说话。他知道。他知道瑶寨的人对外人很警惕,知道他们有自己的规矩,知道他们不会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但他必须去。他答应过的。

他走到二狗子身边,蹲下来,看着他。二狗子还在睡,呼吸平稳,眉头松开了,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他的脸上有泥,有血,有伤疤,但那张脸还是年轻的,很年轻,像个孩子。陈箭伸出手,把他脸上的那缕乱发拨到耳后。他的头发很硬,像猪鬃,扎手。

“等我。”他说。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他走得很急,步子很大,踩在枯草上,沙沙响。他沿着昨天那条山沟往南走,翻过那道山梁,走过那两条山沟,又翻过一道更高的山梁。太阳越升越高,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的心是冷的。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不,没有路,只有杂草、碎石和干涸的沟壑。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确认脚下的石头是稳的,才敢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他的腿很沉,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的肩膀也疼,被那个保镖打了一拳的地方还是肿的,动一下就疼得他直咧嘴。但他没有停,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他终于看到了瑶寨。

寨子建在半山腰上,背靠着一道陡峭的石壁,面朝一片开阔的山谷。房子是用木板和竹片搭的,吊脚楼,高高地架在木桩上,像一群站在水边的鹭鸶,细脚伶仃的。寨子不大,大概有二三十户人家,房子顺着山势一层一层地往上叠,最高处是一座大房子,屋顶上插着一面红旗,已经褪色了,在风中慢慢地飘。寨子周围是梯田,一层一层的,从山脚一直叠到半山腰,田里的稻子已经割了,只剩下一茬茬短短的稻茬,枯黄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寨子里很安静,听不到鸡叫,听不到狗吠,也听不到人声。只有风,吹过那些吊脚楼,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陈箭站在寨子外面,没有急着进去。他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寨子入口处有一道竹门,不高,只到胸口,但编得很密,竹片之间连一根手指都塞不进去。门是关着的,用一根麻绳拴着。门旁边有一个岗亭,也是竹子搭的,里面没有人。寨子里看不到人,但那些吊脚楼的门窗都是关着的,偶尔有几扇窗户后面有动静,帘子动了一下,又不动了。有人在看着他。他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竹门前,解开麻绳,推开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声音很尖,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他走进去,站在寨子中间的空地上,看着那些紧闭的门窗。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

“老乡,”他喊,“我是八路军。我的兄弟受了伤,需要帮忙。有人吗?”

没有人应。只有风声,呜呜的,在那些吊脚楼之间穿来穿去。他站在空地上,等了很久,像一个被遗弃的人,站在这片陌生的、沉默的、警惕的土地上。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碰腰间的枪。他知道,在这个地方,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又喊了一遍。“老乡,我没有恶意。我的兄弟受了重伤,伤口感染了,需要草药,需要大夫。求求你们,帮帮我。”

还是没有应。但他的眼睛捕捉到了一些动静——最靠近空地的一间吊脚楼,二楼的窗户后面,帘子动了一下,露出一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葡萄,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帘子又放下了。有人在看他。有人在犹豫。

他站在那里,没有再喊。他知道,在这种地方,喊是没有用的。他需要等。等他们自己决定,要不要相信他。

他等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了西边,光影在地上慢慢地移动,从脚下移到了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吊脚楼上,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怪物。他的腿站麻了,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等着大人发落。

终于,那扇门开了。

一个老人从里面走出来。他很老,很瘦,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揉皱的树皮。他的头发是白的,很白,像山顶上的雪,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垂到腰际。他的眼睛很黑,很亮,不像那个村子里的老人那样浑浊,而是清亮的,像山涧里的水,能看透人心。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对襟褂子,已经洗得发白了,袖口和领口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絮。他的脚上穿着一双草鞋,用稻草编的,很粗糙,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又厚又黄。

他站在陈箭面前,打量着他。那目光很锐利,像一把刀,从他脸上划过去,从他身上划过去,从他心里划过去。陈箭没有躲避,只是站在那里,让他看。他知道,在这个地方,一个人的眼睛比他的嘴巴更有说服力。

“你说你是八路军?”老人开口了。声音很沙哑,但很稳,像一块被风化了很久的石头,表面粗糙,但内核坚硬。

“是。”陈箭说。

老人看着他。“你从哪里来?”

“韶关。”

“去哪里?”

“连州。”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陈箭身上的伤,看着他脸上那道从眉梢拉到颧骨的新伤疤,看着他腰间那把驳壳枪,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和伤口的手。他的目光在那两根断指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又移回到他的脸上。

“你的兄弟,”他说,“伤在哪里?”

“后背。被弹片炸的。伤口感染了,在发烧。我用草药给他退了烧,但伤口还在溃烂,需要重新清理,需要药。”

老人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陈箭,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寨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陈箭,说:“跟我来。”

陈箭跟在他后面。他们走过那些吊脚楼,走过那些紧闭的门窗,走过那些堆在墙角下的柴火和农具。寨子里的人还是没有出来,但陈箭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窗户后面,从门缝里,从帘子的缝隙中,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身上。他没有东张西望,只是低着头,跟着那个老人,一步一步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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