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陈箭的愤怒(2/2)
陈箭站在榕树下,手里攥着那封信,站了很久。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怕。他怕看到信里的字,怕看到那些他不敢看的东西。他把信塞回口袋,没有拆。
天黑的时候,陈箭带着徐天和阿强,来到了村口。船在等着,阿发从香港传来的消息说,一切顺利,只等他们过去。曾生站在村口送他们,身后跟着几个战士,还有那些文化人。林作家站在最前面,怀里抱着那个笔记本,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老教授拄着棍子,站在她旁边,嘴唇翕动着,像在念叨什么。画家把那支断笔别在胸口,看着陈箭,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记者站在最后面,相机挂在脖子上,没有拍照。
老胡和张大山也来了。老胡蹲在墙角,旱烟叼在嘴里,没点,眼睛红红的,像兔子。张大山站在他旁边,脸上的疤痕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像一条蜿蜒的蜈蚣。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箭。
周明远来了。他穿着一件借来的灰布军装,背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他的小本子和几支笔。他的眼镜用绳子绑着,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上,但他没有扶,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箭。
“走吧。”他说。
陈箭点点头,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回过头,看着身后那些人。老胡、张大山、林作家、老教授、画家、记者,还有曾生。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像一群送孩子远行的父母。
陈箭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林作家,她站在人群前面,手里举着那个笔记本,朝他喊:“陈队长,活着回来!”
陈箭没有回头。他只是举起手,挥了挥,然后继续往前走。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在这条通往海边的路上。路很窄,两边是密密的灌木丛,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的气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凉意。
周明远走在陈箭旁边,步子很快,很急。他的布包在背上晃来晃去,啪嗒啪嗒响。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攥得死死的,指节发白。
“陈队长,”他突然说,“你那封信,拆了没有?”
陈箭没有回答。
周明远没有再问。
他们走了很久,走到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终于听到了海浪的声音。那声音很大,很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海面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探照灯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白线。
阿发的船就停在前面那个港湾里,黑色的船身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船头挂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在风中摇曳,像一只眼睛。
陈箭站在岸边,看着那条船,看了很久。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封信。信还在,贴着胸口。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周明远和徐天和阿强。三个人站在他身后,等着他。
“走。”他说。
他们上了船。船开了。没有马达声,只有竹篙入水的轻响和船身划过水面的沙沙声。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影,消失在黑暗里。
海面上,风大了起来。浪也大了起来,一下一下地拍着船帮,啪啪响。船身摇晃得厉害,周明远蹲在船舱里,脸色发白,嘴唇紧抿,死死攥着那个小本子。
陈箭站在船头,看着前方。前方是黑漆漆的海面,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是香港。是那座沦陷的城市,是那些还在等着他的人。
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封信。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把信掏出来,在月光下看着那个信封。信封已经皱了,边角磨得起了毛,折痕处快断了。信封上写着“陈箭同志亲启”几个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他拆开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周明远看着他,想问,但没有开口。
陈箭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口袋,贴着胸口。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红了。
“陈队长,”周明远终于忍不住了,“信上说了什么?”
陈箭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那片黑漆漆的海面。
船继续往前开。浪更大了,船身摇晃得更厉害了。周明远蹲在船舱里,抱着那个小本子,脸色惨白,但他没有吐。徐天坐在船尾,握着竹篙,眼睛盯着前方,一刻都没有放松。阿强蹲在船舱中间,手抓着船帮,指节发白。
陈箭站在船头,迎着风,看着前方。
海面上,出现了一点光。那光很小,很远,在黑暗中摇曳着,像一只萤火虫。那是香港。是那座沦陷的城市,是那些还在等着他的人。
船朝那点光驶去。
风更大了,浪更高了。船身剧烈摇晃,海水溅上来,打在他脸上,凉飕飕的,带着咸腥的气味。他站在船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周明远从船舱里探出头来,看着他。
“陈队长,”他说,“那封信,到底说了什么?”
陈箭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那点越来越大的光。
“信上说,”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妈还活着。”
周明远愣住了。
陈箭站在那里,迎着风,看着那片海,看着那点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
船继续往前开。那点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渐渐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轮廓——那是香港,是那座沦陷的城市,是那些还在等着他的人。
陈箭的手按在腰间那把枪上,手指冰凉,指节发白。那两根断指在夜风里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钻。但他没有缩手,只是把它们握得更紧。
船朝那片光驶去。风在耳边呼啸,浪在船底咆哮。他站在船头,像一支射出去的箭,不会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