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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陈箭的愤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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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箭是在出发前那个下午找到周明远的。

那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把整个白石龙村镀上了一层金色。炊烟升起来了,从那些低矮的屋顶上,一缕一缕的,在无风的空气中直直地升上去,像一根根金色的柱子。村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和孩子笑闹的声音。陈箭站在村口那棵大榕树下,已经站了很久。他的背上背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块干粮和一壶水,腰间别着那把驳壳枪,枪管在夕阳下闪着暗沉的光。他的衣服是借来的,灰布军装,太大了,袖口挽了两道,领口空荡荡的,风从脖子灌进去,他也不觉得冷。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

船已经准备好了。阿发从香港传来消息,海叔藏的那条船还在,藏在香港仔一个隐蔽的港湾里,日本人的巡逻艇没发现。阿发已经把船检查过了,能走。他还在码头那边准备了干粮和淡水,够七八个人吃三天。第一批要带回来的人,名单上的五个,都已经联系上了,在等。今晚天黑之后,从大鹏湾出海,顺风的话,明天天亮前能到香港仔。找到人,连夜返回,后天这个时候,就能回到白石龙。

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老周连夜赶回香港去联络那些名单上的人。徐天的腿好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有点瘸,但走路没问题,跟着去。阿强也要跟着去,说他年轻,跑得快,能帮忙。陈箭没有拒绝,他知道阿强想去,想去救那些还困在香港的人,想去替黑仔完成他没完成的事。

但他还需要一个人。一个在香港有身份、能掩护他们的人。一个不会引起日本人怀疑的人。一个能让那些藏在黑暗中的人相信他们的人。周明远是最合适的。他是作家,有身份,有地位,在香港文化界认识很多人。那些名单上的人,有的是他的朋友,有的是他的学生,有的是他的读者。他出面,他们才会相信,才会跟着走。

陈箭在榕树下站了很久,想怎么开口。他不太会说话。他这辈子最不会做的事就是求人。他只会打仗,只会拼命,只会用命去换别人的命。他站在树下,看着那间屋子,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看了很久。

门开了。周明远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正低头写着什么。他穿着一件借来的灰布军装,太大了,袖口挽了两道,领口空荡荡的,眼镜用绳子绑着,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上。他的脸上还有伤疤,新的旧的都有,横七竖八的,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他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眼窝深陷,眼眶发红,像好几天没睡过觉。他看到陈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队长,你怎么在这儿?站着干什么?进来坐。”

陈箭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周明远,看着那张瘦削的、苍白的、疲惫的脸,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周明远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他比陈箭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满是疑惑。

“陈队长?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箭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

“周先生,”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想请你帮个忙。”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帮。”

陈箭说:“我想请你跟我们回香港。”

周明远的笑容凝固了。他的手停在小本子上,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团墨,越来越大,越来越黑,像一朵黑色的花。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箭,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陈箭继续说:“名单上有几个人,是你的朋友,你的学生。他们不相信别人,只相信你。你去了,他们才会跟着走。”

周明远还是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那个本子,看着那团墨,看了很久。那团墨已经洇透了纸,印到了,一遍又一遍,像在摸一道伤口。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陈箭。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陈队长,”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不能去。”

陈箭的手握紧了。那两根断指在掌心里硌着,隐隐作痛。“为什么?”

周明远转过身,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山。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色的光,像一道快要愈合的伤口。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我答应了林作家,”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要留在这里,把那些人的故事写下来。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还在受苦的人,不能白死,不能白受苦。得有人记住他们,得有人把他们的事写下来。这个人,是我。”

陈箭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很瘦,很单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他想起周明远在座谈会上说的话:“我要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让后人知道。”他想起周明远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很认真,很坚定,像在发一个誓。他想起那天夜里,周明远坐在石阶上,说:“我写。我把所有人的故事,都写下来。一个都不落下。”

陈箭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不擅长说这种话。他只会打仗,只会拼命,只会用命去换别人的命。

“周先生,”他说,“那些人在香港,在等你。你的朋友,你的学生。他们相信你,只相信你。你不去,他们可能不会走。他们可能就会死在那里。”

周明远的肩膀抖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陈箭。他的脸上全是泪,他也不擦,就那么流着,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我知道,”他说,声音在发抖,“我知道他们在等我。可是……”他说不下去了。

陈箭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周先生,”他说,“你答应过他们,要活着。你活着,才能写他们的故事。但他们也得活着。他们活着,你才有故事可写。”

周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挣扎,有痛苦,有愧疚,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陈箭站在那里,等着。他没有催,没有劝,只是等着。

过了很久,周明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陈箭。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跟你去。”

陈箭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味道都有。他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他只是点点头,用力地点了一下。

周明远转过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陈箭。

“陈队长,”他说,“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陈箭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拆那封信?”

陈箭愣了一下。“什么信?”

“延安来的那封信。曾司令员给你的那封。你一直带在身上,一直没有拆。为什么?”

陈箭沉默了。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封信。信还在,贴着胸口,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信封的边角磨得起了毛,折痕处已经快断了,但他还是没有拆。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不敢,也许是怕看了之后会想太多,会犹豫,会害怕。他不需要那些。

“不知道。”他说。

周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风。

“拆了吧,”他说,“有些事,越拖越怕。早看了,早踏实。”

说完,他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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