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周婆的香(2/2)
周婆把话说完了,顿了一下。
供桌上的七盏油灯火苗齐齐地微微晃了晃,幅度一致,像七个人同时呼了一口气。然后稳住了。
咱们守了这么多辈……
她又顿住了。
后面的字没有说出口。
她在心里说了一遍:到头了。
嘴巴闭着,喉头轻轻滚了一下。
然后她把视线从画像上收回来,落在香炉里那三根香的青烟上。
烟气依然笔直。
到头了。
画像没有回应。
供桌上的香青烟依然直上,三缕并排,在无风的祠堂里不偏不倚。
过了约莫几十息。
香烧下去了一小截,香灰落在炉里,积了薄薄一层白。
周婆的头低着,下颌贴着胸口,后背微微弓着。
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腹平摊,掌心朝天,姿势和之前一样。
忽然,香炉里地响了一声。
很短的、闷的,像有人隔着厚棉被拍了一掌。
周婆抬起头。
那三根香的青烟在同一瞬间向下弯折了。
没有风,祠堂里四面墙的缝隙都塞着棉条,油灯火苗纹丝不动。
但三股烟从笔直的状态猛然翻折,折角近乎直角,烟头朝下,贴着香炉口灌下去——朝地下走。
烟线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拽着往下沉,绕过香炉的边缘,绕过供桌的底座,流入砖缝里,消失在地面以下。
三缕青烟像被一只手从地底下攥住了线头往下拽,最末端的烟还在香炉口缓缓翻卷着从香头溢出
但溢出的那一截刚离了香就折往下走。
周婆看着那些烟流向地下。
她缓缓地、慢慢地从蒲团上跪了起来。
双膝触地,腰背直起来,两只手从膝头抬起来合在胸前,十指交握。
她跪直了,面朝供桌,面朝那七幅画像,面朝香炉里那三根还在朝地上吐烟的香。
地底下有声音传上来。
极远,极深,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响,经过了很远的路程才到达地面
在砖缝和土层之间一层一层地摩擦、变弱,最后剩下的那一线声音薄得像纸,但清晰可闻。
……知——道——了——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是好多人。
老人、壮年、男人、女人,不同的音色在同一句话里叠在一起
像一支几十人合唱团在不同位置同时开口,每个人都只吐了两个字,两个字拖得很长、很慢,尾音拉得极平
像一根线绷到极限也没有断。那个字拖了比前面三个字加起来都长的时间才慢慢收住
像一扇厚重的门在合拢前最后一线缝隙被缓缓压上。
然后声音停了。
烟也不动了。
青烟重新从香炉口里升起来,笔直,向上,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周婆跪在原地,两手合在胸前,指缝间没有缝隙。
她的额头抬着,面朝画像。
油灯火苗恢复了正常的跳动频率,供桌上的锁骨在烛光里泛着暖白的光,那些裂纹的边缘被照得亮了一线又暗回去。
她看着画像里穿官袍的祖宗——那双眼的瞳孔反光点也恢复了原来位置,微亮的两个光点在眼眶正中停着,像在看着她。
周婆说。
一个字,短促的,尾音收得利落干脆。
她松开交握的十指,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她走到供桌侧边,把那块锁骨重新包进靛蓝棉布包里,系扣的时候手指熟练地打了个结,结扣压得死紧。
布包揣进怀里,贴着胸口,锁骨隔着棉布传来微凉的触感。
她转身走向祠堂门口。
走到门槛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根香还在烧,烟直着,已经烧了一大截了。
香灰直立着没有倒,保持着柱形,三根香灰柱立在炉里,像三根矮小的灰色柱子。
她把门推开。
祠堂门外的天光灰蒙蒙的,月亮刚升到禁地上方的位置,把整片禁地照得泛白。
她迈过门槛,朝禁地方向走了出去。
怀里的布包随着步伐轻轻磕着肋骨,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