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周婆的香(1/2)
周婆在祠堂里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了。
供桌上的七盏油灯添过两回油,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缩成了黄豆大小一粒,在灯盏里微微晃动。
供桌正中央摆着那块锁骨,靛蓝棉布包已经打开了,布面平铺在桌面上,骨头搁在布的正中央。
骨头表面的裂纹比昨夜更多了,新的裂纹从旧的裂纹边缘分叉出去,像干裂的河床上又生出了更细的支流。
那些裂纹从骨面延伸到骨侧,再从骨侧绕到骨底,在肋骨窝的凹陷处交汇成一张细密的网。
周婆坐在供桌旁的蒲团上,两腿盘着,后背微弓。
她手不抖了。
从傍晚到现在,她的两只手一直交替握着锁骨、握着香、握着火柴盒,反复地松开又攥紧,指关节的红肿退了又起。
但最后一次放下锁骨之后,她的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了,十根手指摊开,掌心朝天,连指尖都不再颤。
她把这根锁骨对着烛火转过最后一圈。
裂纹的形状在烛光里被火苗拉长了。
侧光从右上方打过来的时候,骨面左侧的裂纹被照出了更细的沟槽,几道主要的裂纹连在一起。
周婆弓着腰凑近,鼻尖几乎贴到骨面,呼出的气在骨面上凝了一瞬又散了。
她看着那些裂纹的交汇处——最深的那道裂纹从骨顶一直延伸到骨底,中途分出两个枝杈,左边那枝短一些,右边那枝更长。
三道裂纹在骨面中央交汇,然后一起向下收束,收成了一道更粗的直线。
她看着那些纹路,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脸拉远了一些,让烛火的光从侧面打过来
左边、正上方、偏下,转了三个角度。
第三个角度的时候,那些裂纹的形状变了,阴影从沟槽的一侧投到另一侧,让原本被光亮填满的沟槽显出了更深的轮廓。
那几个轮廓拼在一起,像字。
守……
周婆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她又凑近了一寸,眼皮几乎贴到骨面,从下往上仰视那道裂纹
左边一道竖线从顶部直下,右边一道横线从中间伸出,在上端交汇,形成了一个字上半部宝盖的形状。
她又往下看。
宝盖浅的分叉,分叉极短,仅有一线,像一个字左侧的那一竖的起笔。
字右侧的笔画更浅,只有一道几乎看不清的横纹,像有人用了极轻的力在骨面上划了一下就收手了。
那是笔画,不是偶然的裂纹方向。
周婆看完了。
她直起腰,下巴微收,把那块锁骨轻轻放回供桌正中央,指尖在骨面上最后碰了一下,像碰了一下人的手背。
三个字。守不住。
她丈夫的残魂在骨头上给她留了三个字。
第三个字的最后一笔没写完,笔画断在半中间,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就被掐住了。
但周婆知道那是什么字。
她丈夫的笔迹,她认得——枯笔重按、收锋慢提,写字最后一横的时候总要在收笔处顿一下再提起来。
骨面上那道裂纹的末端正好有一个极微的顿点,停顿之后笔锋就断了,没有提起来。
她的拇指在骨面那个顿点上轻轻按了按。
指腹贴着那道微小的凹陷,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收手了。
眼眶干着,她没有流眼泪。从傍晚到现在,眼眶胀了三次,胀到边缘发疼三次,但水没有出来。
最后一次胀的时候她合了一下眼,再睁开,眼珠表面有了一层薄薄的湿,但没有聚成滴。
她把三根香从供桌侧面拿过来。香是本地香铺子压的,黄褐色,表面有一层细粉。
她捏着三根香并排,底端在桌面上磕了三下,把粉末磕平。火柴盒搁在右手边,她抽出一根,划着。
火苗在指间颤了一下,橘色的光映在她的指缝里,把指甲缝里干涸的血迹照得发暗。
她把三根香并拢,让火苗同时舔到三根的顶端。
三缕青烟一起升了起来。
笔直,不乱,在空气中保持着近乎平行的间距,往上走。
周婆看着烟线升到屋顶的高度,没有偏斜,没有打旋,笔直得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三条竖线。
她把三根香插进香炉里。
香炉是黄铜的,边上有一圈花纹,磨得几乎平了。
香插入的时候在香灰里发出极轻的沙声,然后立稳。
祖宗们。
她对着那排画像开口。
声音平静,像在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消息
今晚上,该来的都来了。
供桌对面墙上那七幅画像里,第一幅画
穿明代官袍的那个老者——的眼睛反光点似乎沉了一线。
只是微弱地沉了沉。
小走阴人在外面。那个功德金光的警察也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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