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天下棋局·桃花落尽(2/2)
“当年在下界的时候,我就是他一口糙米、一碗稀粥带大的。”念尘的声音很轻,说得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他那时候才多大?十一还是十二?自己都养不活,从人家施粥的棚子底下捡漏,一碗稀粥端回来,稠的捞给我,他自己喝剩下的汤水。冬天的时候,我们俩挤在一个破庙里,就一床破棉被,他给我盖着,自己缩在稻草堆里冻得嘴唇发紫,第二天早上起来还跟我笑,说他火力壮,不怕冷。”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手指头在水晶牌子上攥得发白。
“后来有一天,他跟我说,念儿,咱俩以后就是彼此的依靠了。我记着这话,记了这么多年。我被人带上上界的时候,我想的是等我修为成了就下去接他。可我师父……”
她停了一下,把涌上来的那口气咽回去。
“我师父教的是太上忘情道。先得情,后忘情,以人道求天道。可我怎么忘?我坐在圣地讲堂里听道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他在破庙里给我烤地瓜的样子。我打坐的时候一闭眼,就看见他蹲在雪地里给我搓冻僵的脚。我忘不了。师父说这样下去会走火入魔,就给我下了一道锁情咒。”
光无尘的眉毛动了一下。锁情咒他知道,那是圣主亲自施的,为的是把她对哥哥的执念封住,好让她专心悟道。这事圣地内部没几个人知道,他也是后来才听说的。
“锁了之后,我确实把他忘了。”念尘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晶牌子,“忘了好多年。我以为我放下了,以为道心稳了,以为我能成事了。结果呢?结果就是多年之后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我拿剑捅穿了他的胸口。”
她把水晶牌子贴在胸口,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大师兄,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找了半辈子的人,你天天夜里做梦都想见的人,你见着了。然后你亲手把他杀了。你跟我说他没死,假死脱身。可那一剑是我捅的,血是我看着流出来的,他倒下去的时候我看着的。那场面每天晚上在我脑子里过一遍,一遍一遍地过,我闭眼就看见。”
光无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才慢慢开口:“师妹,那件事圣地确实有责任。我身为圣子,当年没能拦住师父给你下咒,是我的疏忽。可你现在这个样子,修为封锁了大半,道心碎得跟筛子似的,你就算想做什么也做不了。你总得先站起来。”
“站起来?”念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光无尘心里一揪——里头什么都没有,空的,“我站不起来了。大师兄,你不懂那种感觉。我不光是杀了他。我当时看见他的第一眼,你知道我心里想的是什么吗?我想的是,这个人好眼熟,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他。我想不起来。锁情咒封着,我想不起来他是谁。然后我就动剑了。等我清醒过来,他已经倒在地上了。我连他最后一眼都没看着——我连他倒下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都不知道。”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嗓子劈了,没声了。光无尘看见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可是没哭出声来。
光无尘坐在那儿,手指头攥着竹椅的扶手,攥了好半天。他其实知道念尘对暗尘的感情早就不是单纯的兄妹情了。圣女跟光明分身无心在凡间那段交集的事,他听人说过。她当年不知道无心就是自己哥哥,跟人家结下了旁人看不懂的羁绊,欣赏人家,念着人家。后来真相大白,亲情的亏欠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搅在一起,搅成了一团她自己都解不开的麻。这种依恋已经不光是正常兄妹之间的挂念了,深到了骨头里,缠进了魂魄里,成了她道心的支柱。而她把那根支柱亲手砍断了。
光无尘忽然觉得,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他这个师妹就真废了。
就在这时候,念尘右手边挂着的一块玉佩忽然亮了一下。
那玉佩是传音佩,平时黯淡得很,这会儿却泛出一层幽蓝的光,里头还传来一个年轻弟子的声音,带着点激动,说话跟连珠炮似的:“念师姐!你托我查的事有眉目了!你之前给我的那块玉牌——就是你让我到处去试的那块——前阵子在庐阳一带起过反应!亮了一瞬就灭了,时间很短,但是我敢肯定不是错觉。具体在庐阳的哪个位置我摸不准,师姐你要是想找,得亲自来一趟!”
玉佩的光暗下去之后,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念尘没有动。光无尘看见她的肩膀停止了抖动,整个人僵在那儿,跟被定住了一样。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可那双眼睛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刚才还是空的,这会儿里头有了光,亮得吓人。
“庐阳。”她嘴里念了一遍,声音不大,咬字却很重。
光无尘站了起来。他走到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桃林。枯枝在风里轻轻摇着,落了一地的干叶子。他背对着念尘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师妹。”他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段孽缘,说到底是从咱们华光圣地挑起来的。师父当年给你下锁情咒,是为了让你成道。可道没成,人倒是快没了。这个弯,圣地得给你拐回来。”
他往门外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侧过半个身子:“两个时辰之后,来中峰找我。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师兄,就来。我带你去庐阳。”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响了一会儿,渐渐远了。
念尘坐在窗边,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晶牌子。她把牌子翻过来,背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桃花,线条粗糙得很,一看就是外行拿刀刻的。那是很多年前,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小子在破庙里拿碎瓦片给她划拉出来的。
她把水晶牌子贴在脸上,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
两个时辰之后,中峰。
光无尘站在中峰大殿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柄出鞘的长剑,正拿灵识一寸一寸地过剑身。这是他自己的佩剑,跟了他快百年,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云纹,剑锋上泛着冷冽的青光。台阶底下站着十来个内门弟子,个个腰悬长剑,整装待发。
“师兄。”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山下传上来。
光无尘抬起头,看见念尘顺着石阶往上走。她换了一身衣裳,白袍换成了便于行动的窄袖劲装,头发用一根银簪利索地绾在脑后,露出了那张瘦得有点脱相的脸。她手里没拿兵器,可光无尘注意到她腰上多了一个剑鞘,那是她当年用的那柄本命剑的鞘。
“我以为你得再磨蹭一会儿。”光无尘把剑收回鞘里,冲她扬了扬下巴。
“等了这么多年,不在乎这两个时辰。”念尘走到他跟前站定,抬头看着他,“大师兄,庐阳那边——你确定要带人去?圣地那边怎么说?”
“圣地那边我留了话,就说我带着几个人下山办点私事,三五天就回来。”光无尘往台阶下走,“办完了回来该挨罚挨罚,该挨骂挨骂。走,先办正事。”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念尘一眼,又补了一句:“我可跟你说好了,这一趟是去确认情况的,不是让你上去跟人拼命的。要是情况不对,我说撤就得撤。你现在这修为,硬拼拼不过人家。”
“我知道。”念尘跟着他往下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光无尘叹了口气,一边走一边嘟囔:“本来我是不想掺和这事儿的。你说我一个圣地圣子,天天操心这些婆婆妈妈的事,传出去像什么话。可你是我师妹,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再说——”
他忽然停了一下,转身看着念尘:“师妹,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那个哥哥,当年在凡间的时候是什么样我管不着。可后来他入了魔道,又成了魔帝一脉的传承者,这中间的事太复杂了。你见到他之后,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你得稳住自己。你现在这状态,我实在是有点不放心。”
念尘没反驳他。她低着头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说:“大师兄,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去找他吗?”
“为什么?”
“因为我要当面问他一件事。”念尘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道,“我要问他,当年在破庙里跟我说的那句话,还算不算数。”
光无尘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行吧行吧,赶紧走。庐阳离这儿好几百里地呢,照咱们这脚程,紧赶慢赶也得两天。”
一行人下了白云山,顺着官道往东北方向去了。山门里的钟声响了三下,那是午课的钟。广场上练剑的弟子们换了套剑法,继续噼里啪啦地练着。长老殿里的争论还在继续,沙盘上的旗子推来推去,谁也没说服谁。
桃林里那间木屋的门没关。风从窗子里灌进去,把桌上的一张纸吹到地上。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两小人,一个大的拉着一个小的,旁边写着几个字,写得极丑——“哥和念儿”。
而在几千里外的庐阳城外,一片没什么人经过的山林里,暗尘正坐在一条溪边的石头上,拿小刀削一根树枝。姬玄雾蹲在旁边溪水里头,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弯腰在石头缝里摸螃蟹。她摸着一只小的,举起来给暗尘看,暗尘说太小了放了吧,姬玄雾说不行我摸半天了,小的也是肉。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在溪边闹了一会儿,姬玄雾忽然回过头来问了一句:“哎,你那个念儿妹妹——你后来打听到她的消息没有?”
暗尘削树枝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打听到了。在华光圣地。过得还行。”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她?”
暗尘把削好的树枝往溪水里一插,看着水面上荡开的波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等这阵子忙完吧。现在到处都在打仗,她那边也不太平。等消停了再说。”
姬玄雾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把那只小螃蟹扔回溪里,又弯腰去摸下一只。
溪水哗哗地流着,山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暗尘把那根削尖的树枝往溪水里一掷,看着它顺水漂远,然后回过头来冲姬玄雾笑了一下。那笑容挺轻松的,可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攥得有点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