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账本里藏着的话(2/2)
走了没半里地,果然看见前头撞过来个人。
四十来岁的黑瘦汉子,肩上扛着锄头,走得急赤白脸的,脑门子上都是汗。一眼扫见孙同志,眼睛立马瞪得溜圆,锄头“咚”地往地上一杵,震得尘土都飞起来。
“姓孙的!你把我家地契咋整的?我今早翻箱子翻出来一看,上面咋还写着‘到期不还,地归孙’?我爹当年借你八块钱,牛都给你了,地你也攥着,你这是要逼死我家啊?”
孙同志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手直摆:“老刘你听我说!地契我这就还你!租子以后也不收了!都算我的错!”
“不收就完了?”刘老栓儿子眼睛红红的,跟兔子似的,“我家种了你五年地,每年交两成租,平白无故喂了你五年粮食?你得给我个说法!”
李干部走上前,把锄头从地上拔起来递回给他,语气放缓:“大兄弟你先消消气,地契的事我今天当面给你办清楚。地契还你,地完完整整归你家。以前收的租子,让孙同志按市价折成粮退给你,你看成不成?”
刘老栓儿子嘴唇哆嗦了好一阵,锄头“哐当”往地上一扔,蹲下去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福宝踮踮跑过去,蹲到他旁边,耳朵贴着地听了听,小声细气地说:
“叔,你别难过啦。地底下的草说你家那块地今年长得可旺了,麦穗子沉得都压弯杆啦,丰收着呢。”
刘老栓儿子抬起头,愣愣瞅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丫头,又看了看三伯和柳青山。
三伯冲他点点头:“这是柳家的小孙女,说话实在。地契今天就能还你,退粮的事李干部盯着办,跑不了。”
刘老栓儿子抹了把脸站起来,把锄头捡起来扛好,瓮声瓮气的:“行,我听李干部的。地契还我,退粮的事你们看着办,别让我家再吃亏就中。”
李干部让孙同志当场翻地契,果然夹在铁盒子最底下那层,油纸包着还挺严实。
刘老栓儿子接过地契看了又看,红手印还在,名字也对,这才揣进怀里最里头,冲李干部点了点头,转身扛着锄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福宝憨憨笑了下:“丫头,你家那树啊草啊的,说得还挺准。我那块地今年是长得好,麦粒饱得很。”
福宝嘿嘿笑,露出俩小虎牙:“那当然啦!我家树可不骗人!”
等刘老栓儿子走远了,李干部转过身盯着孙同志,脸色又沉下来:“你手里这样阴奉阳违的条子还有多少?别挤牙膏似的,一回撂一点,我没那闲工夫陪你磨洋工。”
孙同志抱着铁盒子,咬着嘴唇琢磨了半天,终于把盒子打开,从最底下翻出个油纸包,打开来里头还有六七张差不多的条子。
李干部一张一张翻完,长长吐了口气,跟吹哨似的。
“行,今天算没白跑。这些条子我扣下了,明天开始挨家挨户退地契、退租粮。孙同志你跟着一起跑,哪家少还一分一厘,你就拿自己的工资补!”
孙同志点头点得跟啄米似的。
三伯把烟卷点着,抽了一口,拍了拍福宝的脑袋瓜:“走,回家吃饭。今儿个你奶炖了豆角,还贴了黄澄澄的窝头,管够。”
福宝仰着小脸问:“三伯,那老榆树那边还去不去呀?”
三伯吸了口烟,往北边方向望了望:“去,顺道的事儿。老榆树帮了这么大的忙,咱得去跟它言语一声。”
一行人往村里走,豆子撒欢跑在最前头。
福宝走着走着忽然又蹲下去听了听,站起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老榆树说它刚才都听见啦!说李干部办事公道,它挺高兴,今晚要多落两片叶子庆祝庆祝!”
三伯和柳青山都笑出了声。
李干部走在后头,听着这一老一小跟棵树唠嗑,摇了摇头,也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