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培养感情（2/2）

银质的餐具碰触白瓷盘，发出清脆的、细微的声响，那是餐桌上唯一的背景音。

江峰吃得很慢，姿态优雅，每一口都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享受这种安静的氛围。

江晓晓也吃得很慢，不是因为她想慢，是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不该说什么。

江与夏吃得更慢，他几乎没有夹菜，只是舀了几口汤，吃了几粒米饭，就把筷子放下了。

他没什么胃口。

不是因为这些菜不好吃，是因为这些菜太好吃了，每一道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每一道都带着章管家的用心和那个已经不在了的女人的影子。

他吃不下，不是不想吃，是不敢吃。

他怕自己吃着吃着，就会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事。

江峰放下筷子，那动作不轻不重，筷子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饭菜还合胃口吗？”他问，目光落在江与夏脸上，带着温和的、父亲般的关切。

那关切看起来很真，真到江晓晓都差点以为他是真心在问。

江峰的关切从来都是经过计算的，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你觉得温暖，又刚好不会让你放松警惕。

江与夏点点头。

他没有说“好吃”，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一下头，那动作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不能说“好吃”，因为一旦说了，江峰就会知道他在意什么；他也不能说“不好吃”，因为那是对章管家的不尊重。

“管家特意做的，都是你爱吃的。”江峰的脸上扬起一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那笑容弧度恰到好处，既不夸张，也不冷淡。

江与夏看向角落里站着的那个老人。

章管家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雨洗礼过却依旧不肯弯腰的老树。

他的眼睛有些红，但他努力地、倔强地不让任何不该流出来的东西流出来。

江与夏看着他，冲他点点头。“谢谢。”他说。

章管家听到了。他听到了那两个字里的温度，那是一种不需要多说什么、就已经什么都说了的温度。

他的眼眶更红了，但他挺直了背脊，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点不争气的湿意压了回去。

“我就说嘛，”江晓晓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打破了那一瞬间的安静，“章管家要是再这样，我可就要吃醋了。”

她的语气娇嗔，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可爱的抱怨，目光在章管家和江与夏之间来回转，像是在说“你们太过分了，都不理我”。

章管家乐呵呵地笑了一声，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上，此刻洋溢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不加掩饰的慈爱。

“下次也给小姐您做。”他说，声音有些涩，但语气是轻快的，带着纵容。

“行了，都吃好了？”江峰的声音响起来。

他的目光从江与夏身上移到江晓晓身上，又从江晓晓身上移回来，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计算什么。

“正好，晓晓不是有礼物要送给你哥？”他站起身，用餐巾擦了擦手，将餐巾丢在桌上，“去后院散步消消食，顺便培养培养感情。”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随口一提，但那四个字的重量，江与夏和江晓晓都听得清清楚楚。

培养感情。不是“增进兄妹感情”，不是“多了解了解”，就是“培养感情”。

这四个字从江峰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有着暧昧的、模糊的、让人不舒服的意味。

他在期待什么？期待他们成为真正的兄妹？

还是期待他们之间发生一些不该发生的、可以被他利用的事？

江峰说完，就离开了餐厅。

江晓晓先站了起来。

她弯腰拎起脚边的礼品袋，转身面对江与夏，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甜甜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走吧，哥哥，我带你去逛逛。”她的声音甜得发腻，甜得像是被人用糖精精心调配过的、没有任何天然成分的甜。

江与夏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跟在她身后。

他好像一直在跟着人走——跟着江峰走进这栋别墅，跟着章管家走进那间保留了他少年时代痕迹的房间，跟着江晓晓走进这片他根本不感兴趣的后花园。

他是一个被牵着线的木偶，线在别人手里，别人想让他往哪走，他就得往哪走。

但他不是没有感觉的木偶，他的每一次迈步，都在心里记着方向、距离、沿途的风景，以及那些风景里隐藏的、可能在未来某一天成为他出路的信息。

后花园不大，但设计得很用心。

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径蜿蜒着穿过草坪，两侧种着各种花卉，有些已经过了花期，只剩下绿叶，有些还在开放，在暮色中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小径的尽头是一座凉亭，木质的结构，飞檐翘角，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和几张石凳。

凉亭周围种着几棵桂花树，正是花期，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浓郁的桂花香，香得有些发腻，像是要盖住什么不该被闻到的味道。

江晓晓在凉亭里停下，将手中的礼品袋递给江与夏。

“这是送给你的礼物，哥哥。”江晓晓的脸上挂着甜甜的笑，那笑容弧度恰到好处，不夸张，不冷淡。

江与夏接过礼物袋，指尖触碰到纸袋的瞬间，他感觉到了重量。

他没有拆开，只是将袋子拿在手里，没有看，没有问是什么，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

“谢谢。”他说。接过是一回事，有兴趣又是另外一回事。他可以接过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递给他的任何东西，但这不代表他对那些东西有任何期待。

江晓晓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对礼物毫无兴趣的、冷淡的样子，心里有些着急。

她在等，等他拆开，等他看到那块表，等他认出那块表，等他问她“这块表从哪里来的”。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回答，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合乎情理的、滴水不漏的回答。但江与夏不拆。

“哥哥不看一看吗？”江晓晓问。

她的声音依旧是甜甜的，但仔细听，那甜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的东西。

江与夏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像是在读她的脸，读她的表情，读她眼底那些藏不住的、焦急的情绪。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

“我该看吗？”他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