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盘缠(2/2)
「嗯。」他说,「我等你。」
「你这边也不闲着。」她把王木匠的流水念了一遍,挑担人回来、空担、绕破窑、井台的水、三更的灯。「覃七的线你接着看。他要真留了道,早晚自己走回来。」
裴长渊点头。她接着说了府城的走法:查档,看市,见何清晏,一日三件事,件件走明路。裴长渊听完,想了想,说了几句带兵的人说惯的话。
「走明路也要会走。」他说,「进了城,先记城门。几座门,几时开,几时闭,闭了以后哪段墙塌了能过人。第二记街,鱼市菜市米市,出事的时候,窄的街比宽的街安全。第三看人,看一个人是不是当过兵,看三处,走路外八字,靴底硬,腰上挂牌的比揣牌的规矩。」
「挂牌的规矩?」
「牌是官身的凭据。」他说,「当过兵的人,牌别在腰上明晃晃给人看,那是他吃饭的家伙。揣在怀里不肯露的,心里有鬼。」
她把这三处记下了。这比账房先生教的看人法子管用:账房看的是手,兵看的是腿。
「还有一样。」她说,「要是排单跟你那份抄件对不上呢?」
裴长渊看了她一会儿。
「对不上,才要命。」他说,「驿卒抄的时候我在场,我对过。可人对自己的脑子,不能太信。所以你去,不是去看它对不对得上,是去看它怎么个对法。对得严丝合缝,才是真的。」
她把这句话嚼了一遍,点了头。这话不像庄稼人说的,可眼下这世上,会跟她说这种话的,只有眼前这个人。
裴长渊又说了代州的事。秋粮入了仓他就动身,来回一个月,看山的工钱攒得够盘缠,路引难不倒一个看山人。去之前,他要把贺十一的暗记备好。
「贺十一背名册的包袱皮,是他娘织的布,三上一下的纹,全营独一份。」他说,「我裁了半截同纹的布条带在身上。他见了布,先看纹,再看我。纹对了,人就是对的。」
「要是纹对了,人不对呢?」
「那就是我不对了。」他说得平静,「布在我在。布不在,就当裴长渊死在了路上。」
夜风过田,两人都没再说话。临散的时候,裴长渊叫住她。
「住店,门后头立个凳子。」
「嗯。」
「车走官道,你坐里侧。」
「嗯。」
他看她应了两声,没再嘱咐了。有些话说到第二遍,就轻了。
动身前夜,柳氏把包袱塞给她。干粮、碎银、一双新纳的鞋,鞋底纳得又厚又匀。沈大柱在灯下把她的车钱数了一遍,用麻绳串好,压进包袱最底下,说了句「省着点,也够」。
收拾停当,柳氏没回屋,在她床边坐了一会儿,手里捏着没缝完的袜口。
「娘有话?」
「娘不问你在办什么事。」柳氏低着头,声音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都是稳的,「你爹守夜,青谷记账,我守缸。家里头,你放心。我就一句话——你在外头,别把自个儿不当数。」
「娘。」
「从前你护着这一家,娘躲在后头。」柳氏把线头咬断,「如今娘手上有手艺了,缸看得住了,账数得清了。该轮着你信我们一回。」
沈青禾没接话。她伸手把娘手里那只袜口接过来,捏了捏针脚。针脚密得挑不出错。一年前这个女人连门都不敢单独出,如今在灯底下说「你信我们一回」。她把袜口还回去。
「三天到,五天回。」她说,「缸上的事,都听钟师傅的。」
柳氏走了。她躺下的时候,隔壁传来窸窣的响动,青谷的屋门轻轻开了,又轻轻合上。天没亮她就醒了,披衣出门,门环上挂着一个粗布小包。
打开来,是一包炒米,炒米底下压着两颗炒黄豆。
包上没有字。她认得这个包法,跟覃七那包一个路数。她把包收进怀里,回头看青谷的窗。窗纸黑着,没有动静。
这包东西的意思,她懂。路上吃。路上,也留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