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盘缠(1/2)
第三日晌午,天晴,日头足。钟怀安说了,起缸就要这样的天。
酱坊里五号缸起了盖,豆香混着酱香涌出来,半个院子都是。柳氏和青谷都围在缸边,钟怀安挽着袖子,用那把专用的木勺贴着缸壁探下去,转了半圈,慢慢提起来。酱色深褐,油亮,从勺沿淌下来的线又稠又不断。
「看好了。」他对柳氏说,「起缸看三样。一看泥色,发黑发亮是活的,发灰发暗是死的。二听缸声,拿勺背敲缸沿,声音闷的进味了,声音脆的还欠火。三闻气,好酱的气是往下沉的,钻鼻子不呛人。」
柳氏学着他的样子,指头蘸了缸泥,捻开,凑到鼻子底下。捻完,她又捻了一回,像是要把手上的记性也捻进去。
青谷也上前,拿勺背敲了敲缸沿。闷的一声。他又敲了敲旁边那口还没进透的新缸,脆的一声。两声一比,耳朵里就分出来了。
「好。」钟怀安难得夸人,「耳朵先成,手就快了。」
起出来的头两坛「回甘」封了泥,坛口的泥按得平平整整,钟怀安亲手压的边。一坛给赵里正送去,一坛留下做招牌。
送酱的活她亲自去了。赵里正揭了坛口的泥封,深深闻了一口,眯起眼。
「回甘。」他咂摸着这个名字,「咸完了有回头的甜。小钟师傅这名字起得,跟这缸酱是一个脾气。」
「里正给它记一功。」沈青禾说,「往后起缸的数,酱坊按月报给您。」
「报账是应该的。」老里正摆摆手,捻着胡子,话锋慢了半拍,「青禾,你这一向,村里清净得怪。」
「怪在哪儿?」
「清净得过了头。」他说,「从前的秋收前,县里总要下来转一转,量量地,问问收成。今年一趟没来。不来看你,未必是好事。看你的,不一定是穿官衣的。」
她把这话收了。老里正的眼睛毒,毒在看得远。她谢过酱坛的话头,起身回了。
回来路上她想起一件事,回头补了一句问话,问赵里正家新酱坛子打算搁哪儿。老里正在院里指了指正屋的条案。她记下了:那坛酱搁在人最多的屋里,谁来了都看得见。这是老里正的明白:招牌要亮,亮在明处,明处的东西才没人惦记着偷。
「我往后几日不在家。」沈青禾在旁边说,「酱坊交给娘和青谷。一日开一回盖,就一回。」
「去哪儿?」钟怀安头也没抬。
「府城。看一笔旧账。」
老钟头把木勺搁进清水盆里涮了涮,直起腰来。
「去看就去看。」他说,「跟人打交道,多带耳朵,少带嘴。你手上这坛酱往哪儿一放,懂行的人自然知道你是干什么的。」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缸泥谁讨也不给。这一缸是你家灶上的火种,火种离了灶,就不是火了。」
起完缸,新豆下到缸里另一半。泡豆、蒸豆、拌曲,一样一样过手。青谷蹲在灶前看火,柳氏按着钟怀安教的火候添柴,蒸笼里的汽顶起来,豆香把酱香顶开,满院子换了一层味。沈青禾站在廊下看着这母子二人,一个看火,一个翻豆,谁也不用谁多嘴。这个家如今像一口走顺了的缸,盖不用天天揭,味自己往里走。
新缸下豆有新缸的忌讳,钟怀安临走前又交代了一遍。头三天不见生水,一滴都不行,见生水要起白膜。头七天不挪窝,缸在哪儿下的,就在哪儿立住,挪一回,味就散一回。头一个月不换人看,看缸的手要熟,生手一摸,泥就记仇。
「泥还记仇?」柳氏笑。
「泥比人实诚。」钟怀安背起褡裢,「你对它多少心,它给你多少味。」
这话他说得随意,沈青禾却记进了账里。做酱跟做人一样,火候到了不用催,人心到了不用问。
家里的事一样一样分派下去。夜哨前三班她自己排,之后交给五队的两户轮,班表写在木牌上挂到守夜棚,工分按合作社的账走,一夜两分。沈大柱守白班,火不能断。柳氏管酱坊的日头活。青谷记三本流水:五号缸和续缸新豆的缸数,村东院井台的水桶,还有村东头的炊烟,几时起,几时落,一日几回。
王木匠那头照旧在塬口割草。头一天的流水已经交上来了,钱裕念给她听。
辰时,官道过驮子两匹,往南,驮的是盐。午时,北去的那个挑担人回来了。担子空的,脚步快,进村先没回院,绕到村北破窑那边站了一站,朝官道上望了一眼,才进的院。
「破窑。」沈青禾把这条记下来。覃七鞋底上的窑土,落在了同一条线上。
村东院的水桶钱裕也数了。前日两担,昨日又是四担。水多了,说明院里添了张嘴。挑担的人把腿带回来了,还带回来了别的什么。当夜村东头的灯亮到三更才熄,比往常晚了两个时辰。
钱裕那头另递了一句话。府城来的粮车后天回程,赶车的姓佟,她听见这个姓,捏着笔的手紧了一紧,让钱裕去问佟家车伺候过的老主顾。问回来的话是干净的:佟赶车十一年,县里府城两头皮,脾气直,账目清,车底板实心,没夹层。世上重名的姓氏多得是,账要一笔一笔认,这一笔,认下了。
夜里,她摸黑上了碾盘。裴长渊比她先到。
「府城的排单。」她开门见山,「我去查。你那头,按兵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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