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夜宴(2/2)
「大人这句话,民女能带到村里去吗?」
「能。」知府说,「原样带。」
沈青禾把布包重新包好,包到一半,停了手。
「大人。」她说,「既然府里的粮紧,民女斗胆讨一个名额。合作社的豆制品,豆腐、豆腐干、酱,如今只在县城卖。府城的集市若肯给个摊位,六县的粮商就能见着这些东西。见了,才有买卖,有了买卖,各县的豆价就稳。」
「你这是在府衙做买卖?」
「民女是在替府衙省钱。」沈青禾说,「官仓收粮要钱,市面上的豆价稳了,收粮的钱就少花。府城一石的豆价比县城高三成,高出来的三成,一半是旱,一半是中间倒手的人。摊位不要官府贴一文钱,只求一张盖了印的许可。」
钱师爷在旁边飞快地拨了两下算盘,凑到知府耳边低语了几句。
「东市的南集,有官营的十一个位子。」知府说,「一直空着五个,空着也是空着。本府给你一个,月钱照章交市监,不许欠。」
「不欠。」沈青禾说,「民女还要在摊子后头立一块牌子,写上『府衙许营』四个字。往后谁再敢动青石村,先得想想这块牌子后头站着谁。」
知府笑出了声,摇头。
「你这女子。」他说,「本府给你一个摊位,你反手就把本府抬出来当门神。」
「大人本来就是门神。」沈青禾说,「民女只是把门神的脸,擦亮了给众人看。」
宴散,钱师爷送她出二堂。过月洞门的时候,沈青禾的脚步没停,眼角往廊子尽头扫了一下。
廊柱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靛蓝短打,腰间挂刀,抱着胳膊。她的目光扫过去的瞬间,那人把脸侧向了暗处,动作又快又稳,是练过的。
她走下台阶,石阶上有青苔,她的脚一步没滑。她在心里把花厅的格局走了一遍:正门,月洞门,东角门。东角门的门闩是新的。
出了府衙大门,街上的灯笼一串一串的。裴长渊在马车边上等着,见她出来,把车门拉开了。
她上车,车帘落下之前,听见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廊下那个,当年在北境大帐外站过岗。」
车帘落下来,隔断了街上的光。
「韩孚的亲卫。」他说,「贴身的那一个。」
车厢里黑着。沈青禾把知府给的告示文书抱在怀里,抱了很久,才听见自己开口。
「他昨晚就在我们客栈。」
「我知道。」
「他跟着我们进的城,还是城里等着的?」
「等着的。」裴长渊说,「他没动手,说明他在认人。认准之前,他不会动。」
「那明天一早,」沈青禾说,「就是他认准的时候。」
车轮碾过一道石缝,车厢里晃了一下。
「先别急。」沈青禾说,「我们把这三天捋一遍。昨夜他在客栈,只看,不查。今夜他在府衙,还是只看。他能进府衙廊下当值,说明他在府里有熟人。一个韩孚的亲卫,能在府衙外站岗不被人盘问,要么他身份是合法的,要么,府里有韩孚的人。」
「嗯。」
「知府给我名号,宴我,给我文书。他就在廊下看着。」沈青禾说,「裴长渊,你觉得这是巧吗?」
车厢里静了好几息。
「不是巧。」裴长渊说,「他在看知府怎么用你。」
「对。所以明天他若动手,动手的未必是他本人。」沈青禾说,「他自己不出面,出面的是别人。一个泼皮,几个看热闹的,或者一纸捕文。他只要在一旁看着,看谁慌。」
「你不慌。」
「我慌。」沈青禾说,「可我慌给谁看?街上看热闹的?他就想让人看一个女农师带着个通缉犯满城跑。我们越稳,他越看不出深浅。」
马车拐进东市的巷口,慢了下来。裴长渊勒了勒缰。
「到了再说。」他低声说,「跟了我们两条街。」
沈青禾没掀帘。她听着车外的动静,脚步声,两个人的,一前一后,踩在青石板上,不远,也不近。
「客栈后门有柴棚。」她说,「你赶车从正门过,装着卸货。我从后门进,翻柴棚上房。」
「不。」裴长渊说,「你从正门下,我看着你进店。后门我守。」
「那人要的是你。」
「所以后门是我的。」裴长渊说,「他敢来,我让他回不去。」
马车在客栈正门前停下。沈青禾下车,交了车,报了价钱,声音不高不低,进了店门。她上楼,没点灯,把短刀压回枕头底下,坐在窗边的黑暗里,数着更声。
一更过了。街上没有异动。
二更过了。裴长渊的脚步声上了楼,两短一长的叩门,进了屋,坐在门边的条凳上,和衣到天亮。
窗外,东市的方向有一声狗吠,叫了两声,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