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铜扣(2/2)
「天不亮走的,往南。」沈大柱说,「临走前塞给我一角碎银,说是谢我照顾他哥。银子边上有个牙印,是试成色咬的。」
「您还留着?」
「花了。」沈大柱说,「那年冬天家里断了粮。我没觉得亏,老裴是自家人,他哥的银子也是银子。」
沈大柱说到这里,从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递过来。
是一枚铜扣。指甲盖大小,铜面磨得发亮,扣面上錾着一只鹰,翅膀张着,鹰爪下压着一把刀。
「那人走后第二天,我在守夜棚的草垫缝里捡到的。他那天夜里在这棚里歇过脚。」沈大柱说,「我寻思兴许人家回来找,就收了。这一收,收了二十来年。搬家三回,别的都扔过,这个没扔。」
「为什么?」
「不知道。」沈大柱说,「就觉得这东西沉。铜能有多沉,可它搁在我手心里,就是沉。」
沈青禾接过铜扣。铜扣凉,压在掌心。她把铜扣翻过来,凑近炭火的光。
背面錾着四个米粒大的字。
锋壹左哨。
「爹。」她说,「这扣子,可能救裴大哥的命。」
「能吗?」
「当年那个夜访的人,是前锋营的兵。」沈青禾说,「这种扣子是营里号衣上的,一枚一个号,登记在册。朝廷的兵籍册子上,锋壹左哨是谁、籍贯哪里、家里几口人,都有。韩孚能把三千人的名字从军册上改成叛军,可他改不了兵器局发号衣的底档。查到扣子是哪个人的,就能顺着找到那个还活着的人。活人能作证。」
沈大柱咧嘴笑了一下。这是他今天头一回笑。
王木匠转回来的时候,把火把往地里一插,竖起一根手指。
三个人都不出声了。
田埂东头,苇子丛那边,有脚步声。很轻,踩着草走,停两步,挪两步。沈大柱慢慢直起身,耳朵朝着那个方向。沈青禾拔了短刀,压低身子往棚外探了半步。
「去三个人,散开。」她用气声说,「别围,堵两头。」
王木匠拎着火把走了。沈大柱抓起锄头,绕西边田埂。沈青禾提刀,踩着沟沿切过去。
苇子丛哗啦一响。
窜出来的是一只獾。肥的,脖子底下沾着泥,被三个人夹在当中,慌不择路,一头撞在田埂土坡上,又折回来,从沈青禾脚边两尺远的地方窜进了夜色里。
王木匠跺脚骂了一声。沈大柱把锄头放下,喘了口气。
「虚惊。」他说。
「不全是虚惊。」沈青禾提着刀站在苇子边上,没动,「獾是从北边山上下来的。可这脚印,跟獾的不一样。」
火把照过去。苇子丛边的软泥上,有一行草鞋印,从东南角进来,在苇子外沿转了一圈,没进田,折回去往村东的路去了。前掌磨得偏,步子跨得匀。
「看田的人不穿草鞋。」沈青禾蹲下去,用一根草茎量了量脚印的长短,「走远路的人,落脚轻,前掌吃劲。这是盯梢的。」
「胡家的?」
「不知道是谁的。」沈青禾把脚印一个个拨平了,「但胡家的马车前天出了村,没走出十里。他们没走,就是在等。等我们沉不住气。爹,从今天起,您夜里挪到棚子背风那头坐,别坐老地方,老地方被人看熟了。」
沈大柱把碗里的粥一口口喝完,碗底朝天扣在草垫上。
「我眼睛老了。」他说,「可我耳朵不老。谁踩我的田,我听得见。」
沈青禾把铜扣用布包了三层,贴身收好。回去的路上,天边已经有了一线灰。她回家没睡,先去厢房叫醒了青谷。
青谷披着衣裳出来,头发睡得翘起一边。她把铜扣放在他手心里。
青谷的指尖刚碰上扣面,人就顿住了。
「姐。」他说,嗓音沙着,「这个鹰,我在梦里见过。」
「哪一回?」
「上个月。」青谷说,「井底那回。井壁上的鹰都张着翅膀,有一只的眼睛上嵌着东西,亮的。我当时没看明白,现在知道了。是一只铜扣的眼。」
他抬起头。窗纸刚刚泛白,光落在他脸上。
「姐,装这只扣子的人,下过那口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