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农师(2/2)
裴怀远的石室在北山里。裴长渊在北山石室里睡着。胡家的人在田埂上毁田。韩孚的人在暗处盯着。
一切都没有结束。
一切才刚刚开始。
书吏走后,沈青禾把黄绸折好,揣进怀里。
柳氏拉住她的手。
「青禾。」她说,「这女农师的名号,是好事还是坏事?」
「既是好事,也是坏事。」沈青禾说,「看我们怎么用。」
柳氏点点头。她的手在沈青禾手背上拍了拍。
「你去忙你的。」她说,「家里有我。」
沈青禾转身进屋。东屋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看见裴长渊和衣躺在床上,眼睛睁着。
「你没睡?」
「睡不着。」裴长渊说。
「那正好。」沈青禾说,「天亮之前,我们去北山。」
裴长渊坐起来。他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一些,眼睛却清亮。
「现在?」
「现在。」沈青禾说,「村里人都被书吏吸引了注意力,没人注意我们。这个时候上山,最安全。」
裴长渊点点头。他站起来,从桌上拿起戒指。戒指被他握了一路,已经染上了他的体温。
「我爹他……」他顿了顿,「是一个人死的?」
「石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沈青禾说,「但他是带着信和戒指死的。他不是空着手走的。」
裴长渊把戒指戴在左手小指上。戒指有点大,他在指根处缠了一圈麻绳,才勉强固定住。
「走吧。」他说。
沈青禾从灶间拿了两块饼,又灌了一皮囊水。两个人从后门出去,沿着田埂往北山走。田埂上的麦子被水冲过,叶子贴着地面,像是一群受了伤的人。沈青禾看了一眼,没说话。
裴长渊也没说话。他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等沈青禾跟上。
裴长渊睁开眼睛。
「好。」
他坐起来,把戒指戴在手指上。戒指有点大,他找了根细麻绳,把戒指串起来,挂在脖子上。
「走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小路往北山走。晨雾还没散,山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进山里。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走几步,裤脚就湿透了。
裴长渊走在前面。他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沈青禾跟在后面,手里握着短刀。刀是昨天磨的,刃口在晨光里闪着一点寒光。
走到老鸦口,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青禾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青石村一眼。
村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她看见自家的屋顶上飘起一缕炊烟,是柳氏在烧早饭。她还看见村口有几个人影,正在往田里走,大概是去继续清理昨天胡家毁坏的麦田。
「裴大哥。」她说,「从今天起,很多事要变了。」
「我知道。」裴长渊说。
「你怕吗?」
裴长渊看了她一眼。
「不怕。」他说。
他顿了顿,又说:「有你在,不怕。」
沈青禾没说话。她转过身,继续往山里走。
裴长渊跟在她身后。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的戒指,隔着衣裳,能感觉到那一点硬。
「青禾。」他忽然说。
「嗯?」
「谢谢你。」
沈青禾的脚步顿了一下。
「谢我什么?」
「替我找到我爹。」裴长渊说。
沈青禾没回头。
「不用谢。」她说,「你爹也是青石村的人。」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晨风吹动沈青禾的衣角,发出猎猎的响。她怀里揣着黄绸,贴着心口,像揣着一团火。
女农师。
这个名号从今天起就跟着她了。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不能退。
裴长渊走在她身后,脚步沉稳。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在晨光里一前一后,像是两条终于汇到一起的线。
老鸦口的石头越来越近。石头上那只乌鸦的影子,被朝阳照得清清楚楚。
沈青禾在石前停下。
「到了。」她说。
裴长渊抬起头,看着那块石头。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他没有闭眼。
「我爹他。」他说,「就在这里等了我二十二年。」
「是。」沈青禾说,「现在,他等到了。」
她绕到石头后面,割开藤蔓,露出那道石缝。
「跟我来。」她说。
裴长渊深吸一口气,跟着她钻了进去。
石缝里很黑,但沈青禾已经走了一遍,知道路。她拉着裴长渊的手,一步一步往里走。裴长渊的手很凉,掌心却有一层汗。
走到外面的石室,沈青禾停下脚步。
「裴营将,在里面的石室里。」她说。
裴长渊看着石壁上那些鹰。他的手指抚过鹰的翅膀,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些鹰。」他说,「是我爹刻的。」
「你怎么知道?」
「他以前写信给我娘,说鹰是前锋营的魂。」裴长渊说,「他活着的时候,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刻一只鹰。」
沈青禾点点头。
她走到石壁前,把那块活动的石头撬开。
「里面。」她说。
裴长渊弯下腰,钻了进去。
沈青禾跟在后面。她没有点灯,但天光从顶上的裂缝照下来,足够看清石室里的一切。
裴长渊站在石床前,一动不动。
沈青禾站在他身后,也没有动。
石床上的骨架静静地躺着,右手放在胸前,手指骨弯曲着,像是在护着什么已经不在的东西。
裴长渊慢慢地跪下去。
他的膝盖磕在石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磕三个头,只是跪着,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沈青禾转过身,走出石室。
她把空间留给他。
外面的石室里,阳光从石缝里漏进来,照在那些鹰的眼睛上。鹰的眼睛黑洞洞的,却像是在看着什么。
沈青禾站在石室中央,听着里面传来的、压抑的呼吸声。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裴长渊不再是那个隐居在北山的猎户了。
他是裴怀远的儿子。
他是前锋营三千弟兄,最后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