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铜钱(2/2)
「不认识。」他说,「但听说过。当年裴营将的事,京城里有几个人记得,他是其中一个。」
他顿了顿,看向沈青禾。
「青禾,这铜钱不是送给死人的。是送给活人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赵里正说,「裴怀德在告诉徐公的人:青石村这块碑,他看着。谁动这块碑,就是动他。」
沈青禾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
「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赵里正没回答。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看了很久。窗外的石榴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回应什么。
「也许不是帮你们。」他说,「也许是帮他哥。也许是帮他自己的良心。京城里的人,做事不是为了一个理由,是为了很多个理由叠在一起。」
他转过头,看着沈青禾。
「但不管是什么理由,这一夜,你们是安全的。徐公的人退了,韩孚的人还没到。你们有最多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呢?」沈青禾问。
赵里正用烟杆敲了敲桌子。
「三天之后,就得看你们的造化了。」
沈大柱一直站在门口,没说话。这时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三样东西。
「青禾。」他说,声音很低,「暗渠的事,我跟你说过。」
「说过。」
「暗渠能走人,但走不了全村。」沈大柱说,「如果徐公的人真的来,村里一百多口人,老人孩子怎么办?」
「能走多少走多少。」沈青禾说,「走不了的,我来应付。」
沈大柱看着她。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是黄褐色的,眼角的皱纹很深。
「你怎么应付?」
沈青禾从桌上拿起校尉牌。
「用这个。」她说,「假装它是裴营将的令牌。徐公的人想要令牌,拿到令牌,他们就会走。」
沈大柱的脸色变了。
「这是假的。」
「我知道。」沈青禾说,「但假的能救人。」
赵里正在旁边听着,烟杆在桌上点了点。
「青禾。」他说,「这一招险。」
「我知道险。」沈青禾说,「但现在没有不险的招。」
赵里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明天天亮,我召集村里的壮劳力。」他说,「暗渠的事,我替你保密。但真到了那一步,该走的时候,得走。」
「谢谢里正爷爷。」
赵里正站起来,把棉袍裹紧。
「别谢我。」他说,「青石村也是我的村。」
他出了门,沈大柱送他到院门口。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夜里响了一会儿,渐渐远了。
沈青禾坐在桌边,看着油灯的火苗。铜钱在桌上泛着暗黄色的光,鹰纹一明一暗。
「姐。」青谷轻声说,「你会没事的,对吧?」
沈青禾转头看他。他的脸很小,眼睛很大,里面有害怕,但更多的是信任。
「会。」她说。
沈大柱送走赵里正,回到堂屋。他在桌边坐下,拿起那枚铜钱,对着灯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很粗,指腹上全是老茧,摩挲铜钱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响声。
「青禾。」他说,声音很低,「你知道裴大夫当年为什么选我吗?」
沈青禾摇摇头。
「因为我嘴紧。」沈大柱说,「修暗渠那一年,我才十九。裴大夫说,这渠修完,知道的人不能超过五个。我答应了。二十二年,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他顿了顿,把铜钱放回桌上。
「你娘都不知道。」他说,「不是不信她,是怕她知道了,睡不踏实。」
沈青禾看着父亲。他的背有些驼了,头发里藏着很多白丝。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男人,原来守着这么大的秘密。
「爹。」她说,「您后悔吗?」
沈大柱摇摇头。
「裴大夫救过我的命。」他说,「没有他,你爹早死在北山了。」
「北山?」
「那年雪大。」沈大柱说,「我去北山砍柴,掉进一个冰窟窿里。是裴大夫路过,把我拉上来,背到关北楼,灌了三天姜汤。我活过来之后,他说,大柱,你欠我一条命。我说,是。他说,那这条命,以后用在青石村。」
沈青禾没说话。
「所以我帮他修暗渠。」沈大柱说,「所以我看着他出征。所以二十二年来,我一个字都没说。」
他抬起头,看着沈青禾。
「青禾。」他说,「你做的这些事,爹不懂。但爹知道,裴大夫的冤,该洗。你去做,爹不拦你。」
沈青禾的眼眶热了。她没哭,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父亲的手。
沈大柱的手很糙,掌心全是茧。但他回握了一下,力道很轻,却很稳。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沈青禾没睡。她回到厢房,把床底下的一个木箱拖出来。木箱里是家里这些日子攒下的钱,一共八两四钱银子,用布包着。她把银子分成两份,一份揣进怀里,一份重新放回箱底,然后把箱子推回床底下。
她又检查了短刀,确认刀锋还利。刀柄上的鹰纹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铜色。
院子里传来一声轻响。她走到窗边,看见沈大柱在院子里劈柴。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劈得很慢,每一刀都很重,像是在劈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沈青禾没有出去。她回到床上,和衣躺下。
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村口传来狗叫声。狗叫了两声就停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沈青禾睁开眼睛,看着房梁。
明天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