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回山(1/2)
天还没亮,裴长渊就回来了。
他是从后墙翻进来的,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猫跳过了墙头。沈青禾在堂屋里坐着,听见了,提着油灯出去。
裴长渊站在院子里,身上全是土。他的灰布衣裳被树枝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头发上沾着松针,脸上有一道血痕,从颧骨划到下巴,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
「你受伤了。」沈青禾说。
「皮外伤。」裴长渊说。
他把背上的包袱卸下来,放在地上。包袱是黑布包的,形状不规则,像是装着几块石头。
「北山怎么样?」沈青禾问。
「有人去过老鸦口。」裴长渊说,「松针被翻过了,树底下的土是新填的。我挖开看了,蓝布包和牌子都不见了。」
沈青禾的心跳了一下。
「周叔呢?」
「不在。」裴长渊说,「树底下没人。但树根上的十字还在,旁边又多了一道。」
「那是我刻的。」沈青禾说,「我去过暗渠。」
裴长渊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在油灯下像两口深井。
「你走了暗渠?」
「走了。」沈青禾说,「从井台到北山,一个时辰。路是通的。」
裴长渊没说话。他弯腰把包袱解开,里面露出几样东西:一块半旧的军牌,一封用火漆封住的信,还有一个布包。
「这是我爹留给周叔的。」他说,「周叔不在,我取回来了。」
沈青禾蹲下来,拿起那块军牌。军牌是铁的,正面刻着「前锋营 裴」,背面刻着编号:「叁仟柒佰贰拾壹」。牌子的边缘有一道凹痕,像被箭射中过。
「三千七百二十一号……」她低声说。
「我爹的号。」裴长渊说,「前锋营三千人,他是第七百二十一个报名的。」
他把军牌拿回去,用布包重新包好。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包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周叔可能躲起来了。」他说,「也可能被人带走了。老鸦口附近有马蹄印,至少三匹马,朝南走。」
「徐公的人?」
「不像。」裴长渊说,「马蹄印很小,是南方马。徐公的人骑的是北地马,蹄印大一圈。」
沈青禾的眉头皱起来。
「还有第三方?」
「有。」裴长渊说,「而且这第三方,比徐公的人早到。」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张纸条,纸条被汗水浸得发软,上面只有三个字:
「青石关。」
「周叔留下的?」沈青禾问。
「在树根缝里塞着。」裴长渊说,「他用柴刀尖刻的,字很浅,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沈青禾把纸条对着灯看。字迹是歪的,刻得很急,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她用手指摸了摸刻痕,能感觉到纸条背面凸起的纹路。
「他去青石关了?」
「不一定。」裴长渊说,「也可能是被人带去青石关了。」
他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浇在脸上。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把脸上的土冲出一道道沟。他用手抹了一把脸,血痕被水浸得发红。
柳氏从灶间出来,看见裴长渊,脚步顿了一下。
「裴小哥,你受伤了。」她说。
「没事。」裴长渊说。
柳氏没说话,转身回灶间,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块干净的布和一碗热水出来。
「坐下。」她说。
裴长渊看了沈青禾一眼,坐在门槛上。柳氏把布浸在热水里,拧干,轻轻擦他脸上的血痕。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瓷器。
裴长渊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躲。
「这伤不是树枝划的。」柳氏说,「是刀。」
裴长渊没说话。
「裴小哥。」柳氏说,「你救过青谷的命。我们家欠你的。但你别什么都自己扛。」
裴长渊看着她。柳氏的眼睛是红的,但眼神很稳。
「柳婶。」他说,「我会把周叔带回来。」
柳氏点点头,把布放回碗里。
「进屋说话。」她说。
几个人进了堂屋。沈青禾把桌上的东西收好,又给裴长渊倒了一碗热水。裴长渊捧着碗,没喝,只是暖着手。
「裴大哥。」沈青禾说,「你弟弟的人来过。」
裴长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
「裴怀德。他派了一个人,在井台碑座上放了一枚铜钱。」沈青禾把铜钱递过去,「徐公的人看见铜钱,就退走了。」
裴长渊接过铜钱。他的手指在铜钱上摩挲了很久,指腹压着鹰纹,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二十二年前。」他说,「我爹出征前夜,我二叔来过家里。」
沈青禾没说话。她等他继续说。
「我二叔那时还小,比我大不了几岁。」裴长渊说,「他跟我爹吵了一架。具体吵什么,我不知道,那时我在屋外。我只听见我爹说了一句话『怀德,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
「然后你二叔就走了?」
「走了。」裴长渊说,「第二天,我爹出征。三个月后,军报说他叛逃。半年后,我二叔中了进士,进了翰林院。」
沈青禾看着他的侧脸。水珠还挂在他的下巴上,在火光里发亮。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像是在忍耐什么。
「裴大哥。」她说,「你恨他吗?」
裴长渊把铜钱握紧。铜钱的边缘嵌进他的掌心,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以前恨。」他说,「现在不知道。如果他真的想帮我爹翻案,为什么二十二年不动?如果他不想翻案,为什么现在送这枚铜钱来?」
他把铜钱还给沈青禾。
「收好。」他说,「这可能是我们手里最重要的一张牌。」
沈青禾接过铜钱,揣进怀里。
灶间传来香味。柳氏在煮稀粥,米粒在锅里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她又从罐子里取出一点咸菜,切碎了,放在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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