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名册(2/2)
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
纸上只有一行字:「青石村,三镇井地下暗道。裴怀远遗骨一具。玉佩一枚。绝笔信一封。刻字石板一块。」
她把这页纸单独抽出来,放在桌上。纸被风吹得动了一下,她用手按住。
楼下通铺的方向传来咳嗽声,是那个客商在清嗓子。然后是翻身的声响,木板床吱呀了一下,像谁在叹气。
沈青禾把油灯挑亮一点。灯芯上结了一个灯花,她用指甲把灯花掐掉,火苗蹿了一下,又稳住了。灯油是桐油,烧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涩味。
裴长渊回来了。
他上楼时脚步重了一些,楼梯响得比白天更厉害,像有人在敲鼓。他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夜里的寒气,寒气里夹杂着铁锈味。
「问到了?」
「问到了。」裴长渊站在门口,没坐下,「刘铁匠住在镇东头,一间土坯房,门口堆着煤渣。他的炉子是熄的,说年纪大了,打不动铁了,只接些修锄头、补锅的活儿。」
「他记得什么?」
「元和四年九月十五,青石关城破。」裴长渊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别人的账簿,「刘铁匠说,那天他在北门城墙上,亲眼看见裴营将中箭。箭是从城下射上来的,弩箭,力道大,穿透了铠甲。裴营将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垛口上,手还握着刀。刀是断的,只剩半截,刃上全是缺口。」
沈青禾没说话。她看着桌上的油灯,火苗在裴长渊带进来的风里抖,抖得像她的心跳。
「然后呢?」
「然后城破了。」裴长渊说,「北蛮的云梯搭上来,城墙上的人往下退。刘铁匠被人流裹着往下跑,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裴营将还靠在垛口上,没动。血从他胸口往下淌,淌到靴子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南边。」
「南边是青石村的方向。」
「是。」裴长渊说,「他在看我叔父。裴怀远那时候已经逃出青石关了,往青石村的方向走。我爹不知道他逃出来了,他以为我叔父还在城里。」
沈青禾从椅子上站起来。她走到桌边,把那沓按地名扎好的纸递给裴长渊。
「我帮你分了类。」她说,「沧州、青州、杨柳渡,三处。沧州那捆最厚,但记录最少,只有万人坑的位置。青州有六十七座散兵墓,你能辨出十一个名字。杨柳渡有四个老兵,两个能说话。」
裴长渊接过纸捆。他的手很大,指节粗,指腹上有茧,是常年握刀握笔磨出来的。茧子厚得像一层皮甲,掐上去没感觉。
「谢谢。」
「不用谢。」沈青禾说,「你把这十一人的名字,加到折子底稿里。兵部核准的时候,有名字比没名字好办。另外,青州那三人名姓与旧档不符,你查过原因吗?」
「查过。」裴长渊说,「三人都是化名。前锋营里有几个兵是戴罪之身,用的不是本名。他们的真名在营册里有记录,但营册被韩孚烧了。」
「烧了的,还能找回来?」
「找不回来。」裴长渊说,「但我记住了他们的脸。刘铁匠记得其中一个,叫疤脸刘,左脸有一道刀疤,从眉角到下巴。我画了像,刘铁匠说像。」
他把纸捆塞进包袱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收进一个很深的地方,深到他自己也找不着。
「沈姑娘。」他说。
「嗯。」
「你为什么帮我?」
沈青禾看着窗外。窗外是黑的,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冷冷清清地挂在天上。星是白的,像撒在锅底上的盐粒。
「我不是帮你。」她说,「我是帮那三千个人。他们的名字不应该只留在万人坑里。万人坑是坑,不是碑。坑会塌,碑不会。」
裴长渊站在床边,没有动。他的影子被油灯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一直拉到房梁上。房梁上有一只蜘蛛,在角落里织网,网是半圆形的,沾着灰。
楼下传来一声驴叫,然后是赶车老汉的呵斥声。夜已经很深了,深得像一口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