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三镇(2/2)
门外传来柳氏的声音——
「他爹,青谷咳血的药你拿了吗?」
「拿了。」沈大柱应。
「让他早些歇。明日再熬一碗。」
「嗯。」
沈青禾听着他们隔着窗户说话。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敲了三下,停了,又敲三下。
夜里,沈青禾坐在堂屋的桌前。桌上一盏油灯,灯芯拨过两次。火苗小,但稳。她面前摊开一张芦苇纸,纸上画的是今早从井位回来后没画完的一张图,一张三镇井的水量分配图。
她把今早打水的人数和桶数算了一遍:青石村十二户,每户一担三桶半,合计四十二桶。刘家湾三十四户,每户半担,合计十七桶。柳村二十七户,合计十三桶半。李家坳二十七户,合计十三桶半。合计八十六桶。
八十六桶水是一天的量。一天五担,担是十桶,五担就是五十桶。八十六超出五十桶,超出三十六桶。超出的水怎么办?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叉。叉旁边写「超出水」三个字。
超出水不归任何一村。归井台。井台归合作社。合作社把超出水存起来。存到秋天,秋天浇地。
她把笔搁下。她又算存到秋天的水如果没人用,能不能?
她在纸上写了「柳村」两个字。柳村缺水比刘家湾还厉害。柳村有一户孤寡,老人叫周婶,三个月才洗一次头。井台存的水如果分给她?
她又在「柳村」两个字
她把笔从笔架上取下来,蘸了墨,重新写。她把今早算的数重新写一遍,字比之前写得小一点,但更密。
写完她吹了吹纸,让墨快干。干了的纸折起来,夹进账本里。
账本是去年十一月开始的,第一页写的是「十一月十二,豆腐脑,八十七文」。这一年多的账目,压在她桌角上。账本不算厚,但每一页都翻过。
门外柳氏已经睡了。她的屋里传来翻身的声响,声响很轻,是被子压在身上的那种。
沈青禾把灯吹灭。
黑暗里她坐在桌前没动。她在心里把帐再算一遍:
第一个数,井里一天出水五担。
第二个数,五担水三村分。
第三个数,分的水按担算。
第四个数,超出的水归合作社。
她算完,把账本合上。账本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响声在黑暗里散了一下,停了。
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水流的声音。声音不是从井里来的,是从地底来的。她在地底下,脚下是软土,软土里渗着水。水从脚底往上冒,冒过脚背,冒过膝盖。她在水里站着,水到腰。
她醒了。
醒来时窗外已经有点光。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漏在她的手背上。手背上有一粒水珠,不知道是汗,还是梦里带上来的水。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一下。手心是干的。
天亮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窗外的光比刚才亮。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光打在她手背上,手背上的那粒水珠不见了。
她穿袄出来。院里的鸡还没叫。天比她以为的早。
柳氏已经在灶台边了。她蹲在灶口,灶膛里烧的是昨天的旧灰。灰热一点,没明火。灶台上的锅盖着,锅里有半锅小米。小米是昨晚泡的,泡了一夜,颗颗涨开了。
「娘。」沈青禾说,「这么早?」
「今早青谷咳得轻了。」柳氏说,「我去给他熬药。」
沈青禾点头。她走到灶台边,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井水是凉的,凉里带着一丝甘。
「娘。」她说,「今早煎药的水用井里的。」
「嗯。」柳氏说,「井水比渠水好。」
沈青禾没说话。她端着水瓢,往青谷的屋里走。
青谷的屋在堂屋西边。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灯芯快要灭了。青谷在床上坐着,背靠着墙。他的脸色发白,但比昨天好。
「姐。」他说,「你怎么这么早?」
「醒了。」沈青禾说,「给你端水来。熬药用的。」
青谷把水接过,放到床头。他说——
「姐,昨夜的梦里,我咳出了一块小东西。」
沈青禾的手在袖口里动了一下。
「什么东西。」
「一块硬硬的。」青谷说,「绿的。指头那么大。我醒来吐在手心里看了一下,还没看清,就被娘收走了。」
沈青禾看青谷的脸。脸上发白,但眼神是稳的。
「收走的东西在哪?」
「娘说要给钟叔看。」青谷说,「钟叔昨夜看的,今早又来看了一遍。他说——」
青谷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这可能是痰核。」青谷说,「但痰核不该是绿的。」
沈青禾的手指在床沿上敲了一下。
「娘今早熬药的时候有没有说那东西。」
「没有。」青谷说,「娘没说。」
沈青禾看着青谷的脸。他脸上的白,一点一点在散去。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额头不烫。
「今日哪儿也别去。」她说,「在地里和井台的事,今早我去。你歇着。」
「姐,」青谷说,「我今早能去井台看看吗?」
「不能。」沈青禾说,「你身体还在养。今早不去井台。」
「我不挑水。」青谷说,「我就扶镐。」
「扶镐也算。」沈青禾说,「你想扶镐,让青苗去。」
青谷没说话。他的嘴抿了一下。
沈青禾端起碗,把水倒进青谷床头的药罐里。药罐里昨晚的残药已经熬完了,她把残渣倒掉,把水加进去。
「等娘熬新药。」她说,「新药熬好你喝,喝了再睡。」
青谷点头。他把头靠在墙上,眼皮慢慢合上。
沈青禾从屋里出来。她走到井台边,把昨夜画的水量分配图打开。图上还有几处空着,是第二天的数。第二天的桶数、户数、分水量。
她把空着的地方补上。补完之后她把图折好,揣进怀里。
王木匠从巷口走过来。他肩上扛着筐,筐里装着今早的新工具。新工具是一把钻井用的石锥。石锥是尖的,尖上磨了三遍,磨得发光。
「青禾。」王木匠说,「今早井位定了。定了之后我带人上去。」
「嗯。」沈青禾说,「王叔,井位离青谷远一点。」
「远一点?」王木匠愣了一下。
「青谷昨夜咳了一块东西出来。」沈青禾说,「是绿的。钟叔看了,疑心是痰核。但痰核不该是绿的。」
王木匠的眉头皱了一下。
「绿的痰核,」他说,「我不信。但井边作业的人,得多喝水。喝足了水,咳不出来。」
「嗯。」沈青禾说,「我今早进青谷的屋,窗开一扇。通风一日。」
「嗯。」王木匠说,「我让他们三口井位——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