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半路(2/2)
何清晏打开油纸包,取出拓本,展开。
他看了第一行字,眉头就拧紧了。
然后他一行一行往下看,速度越来越慢。看到「韩孚扣粮草三日」时,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看到「韩孚之印」时,他把拓本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三遍。
院子里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一片叶子落下来,正好飘在拓本上。何清晏把叶子拈开,放在桌角。
「这是拓本。」他说,「原件呢?」
「在青石村。」沈青禾说,「安全的地方。」
何清晏把拓本折好,塞进自己的袖子里。
「铁片上的字,」他说,「是裴怀远亲手刻的?」
「是。」沈青禾说,「他在暗道里困了七天,用刀刻的。」
何清晏沉默了很久。
「裴怀远,」他开口,「元和四年青石关溃败后失踪的前锋营督粮官。朝廷通缉了二十年。」
「他不是逃兵。」沈青禾说,「他是证人。韩孚扣粮、改军报、私售军粮,他是亲历者。他逃到青石村,修了暗泉渠,把证据封在地下暗道里,等了二十年。」
何清晏看着她。
「沈姑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说,「韩孚现在是京城三品武将。你要翻这个案,不是告一个县令,是告一个将军。告赢了,天下震动。告输了...」
「告输了,民女死,裴长渊死,青石村二十三户跟着死。」沈青禾说,「民女知道。」
何清晏的茶凉了。他没有去续,只是端起碗,喝了一口凉茶。
「我在京城认识一个人。」他说,「御史台的巡按御史,姓周,名慎。他是寒门出身,跟我同年进士。为人方正,不收礼,不怕事。」
「能信吗?」
「信不信,看人。」何清晏说,「周慎当年参过兵部侍郎虚报军功,被贬到岭南待了三年,又调回来。这种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真不怕。」
「不怕的,才敢接。」沈青禾说。
何清晏点点头。
「我把拓本抄一份,用我的信寄给周慎。」他说,「原件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连赵里正都不要说。」
「民女明白。」
何清晏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梧桐树的影子在他身上晃来晃去。
「还有一件事。」他停下脚步,「周县令在府城告你们通匪。知州大人还没表态,但方敬跟韩孚的人吃了酒。如果知州派人下来查,你们怎么应对。」
沈青禾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暗道在三镇井的井壁里。」她说,「知州派人来查,让他们看。暗道是裴怀远修暗泉渠时留的检修通道,不是通匪的地道。井壁上的字,是修渠记事碑,不是通敌暗号。」
「周县令会说,那是后来刻上去的。」
「元和四年的刻痕,和二十年后的刻痕,风化程度不一样。」沈青禾说,「何先生,你是读书人,你看得出来。到时候请你去鉴定。」
何清晏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沈姑娘,」他说,「你比我想的,走得远。」
「民女没走远。」沈青禾说,「民女只是被逼到了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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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县学出来时,沈青禾在巷口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钱穆之。
他站在巷子对面的茶摊前,手里端着一碗茶,左手缩在袖子里。他看见沈青禾,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
沈青禾没有停步,径直从他面前走过。
钱穆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沈姑娘,来县城买菜?」
沈青禾没回头。
「县城的豆腐比不上你家的。」钱穆之又说了一句,「不过这年头,卖豆腐的不如卖消息的,你说是不是?」
沈青禾的脚步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她拐过巷口,消失在人群里。
李大牛在城门口等她。她爬上驴车,把竹篓放在膝盖上。
「走。」
李大牛抖了抖缰绳。驴车嘎吱嘎吱地动起来。
「青禾姐,」李大牛的声音压得很低,「钱师爷在巷口站着。」
「看见了。」
「他是不是跟踪你。」
「不用跟踪。」沈青禾说,「他就在县学门口等着。他知道我会来。」
李大牛的脖子梗了一下:「那何先生那边——」
「何先生已经把拓本收了。」沈青禾说,「钱穆之看见了我进县学,但他不知道我带去了什么。他只能猜。猜不准,就得跟周县令商量下一步。」
驴车上了官道,往青石村方向走。
沈青禾靠在干草上,闭上眼睛。太阳晒在脸上,暖得有些发烫。她没有睡着,脑子里在过今天的事。
何清晏收了拓本,会寄给周慎。周慎收到信,最快也要一个月。一个月里,周县令的通匪告状可能会先到。知州如果信了周县令,会派人来封井、封暗道。到时候铁片还在腌菜缸里,但暗道一旦被封,裴怀远的骨头就再也带不出来了。
还有一件事让她不安。
钱穆之在县学门口等着,说明有人提前知道她今天会来。谁告诉他的?
不是杨铁头。杨铁头只知道她去了杨树村谈水,不知道她去县学。
不是村里的人。她出门时天没亮,只有柳氏和李大牛知道。
那是谁?
沈青禾睁开眼睛,看着官道两旁的玉米地。玉米叶子在太阳下打着卷,像一只只攥紧的拳头。
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