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入井(2/2)
沈青禾的手掌被石条磨破了皮,她没在意。她盯着裴长渊手里的油布包,心跳很快。
井台上没人。王木匠守在三步外,背对着他们,眼睛盯着村口的方向。
「没人来。」王木匠低声说。
沈青禾把裴长渊拉到井台后面的矮墙根下。矮墙挡住了北山方向的视线。
「打开。」她说。
裴长渊用短柄锄的锄背敲了敲泥壳。泥壳干透了,一敲就裂成几瓣,露出里面的油布包。油布发黄发脆,边角已经起了毛。
他一层一层揭开油布。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张折叠的纸,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有虫蛀的洞。一块薄铁片,铁片不大,约莫三指宽,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沈青禾先拿起那张纸。
纸很脆,她不敢用力展开,只用手掌托着,小心翼翼地摊在膝盖上。
是一封信。字迹工整,笔画有力,但越往后越潦草,最后几行几乎是歪的。
信的开头写着:
「吾侄长渊:」
裴长渊的手攥紧了。
沈青禾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没有表情,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她低下头,继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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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不长,满打满算三百来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拿凿子刻上去的。
「吾侄长渊:
叔被困于此,已七日。水尚有,粮绝。暗泉渠已通,三镇井可饮。此为叔最后能做之事。
元和四年三月初九,青石关之败,非天灾,非兵疲。韩孚扣粮草三日,致前锋营断粮。战起,韩孚命督粮官运粮后撤,实则将粮草私售于胡家。三千将士空腹迎敌,死者两千七百余人。
叔为督粮官之子,亲见韩孚改军报,将『扣粮』改为『遇袭失粮』,将『后撤』改为『溃逃』。叔欲上报,韩孚已遣人追杀。叔逃至青石村,赵里正收容,改名裴怀远。
叔在此修暗泉渠,非为赎罪。渠下有暗道,通北山泉眼。此道为军用饮水旧道,元和二年所修,知者甚少。叔将证物封于此道,待来日有人寻得。
铁片上刻的是韩孚改军报之原件摹本。叔以刀代笔,逐字录之。另有粮草调拨令一份,韩孚亲签,叔亦摹于铁片背面。
吾侄若见此信,叔已不在人世。勿悲。持此铁片,觅御史台申冤。韩孚今在京城任三品武将,权势滔天,不可硬碰。须借御史之手,方能翻案。
叔一生未做亏心事,唯独愧对三千将士之英灵。长渊,替叔给他们一个交代。
裴怀远 绝笔 元和四年三月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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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禾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轻轻放在膝盖上。
晨光照在信纸上,那些潦草的字迹像是刚写上去的,墨迹还没干。
裴长渊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块铁片,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铁片上的字极小,刻得极深,是用刀尖一笔一笔凿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被切割时的毛刺,刮手。
沈青禾看见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把什么东西压了二十年,终于拿出来的抖。
「裴。」
裴长渊没抬头。
「裴。」沈青禾又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被人用砂子磨过,但没有泪。
「他在里面。」裴长渊说。声音沙得不像他自己的。
沈青禾明白他的意思。
裴怀远不只是留下了这封信。他把自己也留在了那条暗道里。七日断粮,他写完信,把油布包封好,然后死在了里面。
二十年。他的骨头还在那条暗道里。
「我们得把他带出来。」裴长渊说。
沈青禾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铁片上密密麻麻的小字,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铁片上的摹本,是韩孚篡改军报的原始证据。粮草调拨令上的亲签,是韩孚私售军粮的铁证。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足以让韩孚掉脑袋。
但韩孚是三品武将。在京城。手底下有兵有人。
她和裴长渊,一个农家女,一个逃兵。拿着铁片去告御状,还没走到京城就会被韩孚的人截杀。
「不能急。」她说。
裴长渊看着她。
「铁片只有一块。」沈青禾说,「丢了就没了。我们不能拿着原件上路,得先拓一份。」
「怎么拓。」
「何清晏。」沈青禾说,「他在县学,有墨有纸,能拓能抄。拓本走他的路子寄去京城,原件留在青石村。」
裴长渊把铁片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沈青禾伸手,把他的手掰开,把铁片从掌心里取出来,包进油布里。
「裴,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裴怀远等了二十年。不差这几个月。」
裴长渊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那封信叠好,叠成很小的一块,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叔父的骨头。」他说。
「等坎儿井修完。」沈青禾说,「等韩孚的人撤了。我们去把他带出来,葬在青石村。」
裴长渊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井台边,把两只手伸进井水里。
水很凉。他洗掉手上的灰土,洗了很久,像是在洗什么别的东西。
沈青禾没有催他。
她把油布包塞进怀里,贴着胸口。铁片的冰凉隔着布,透过来,一直凉到骨头里。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