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截流(2/2)
「今天还要用。」沈青禾说,「胡家在下游开了三条分水沟,偷暗泉渠的水。廿年令里写着,暗泉渠之水,青石村二十三户公用。任何外人不得私引。」
赵里正慢慢站起来。他的背有点弯,但眼神很清。
「你看见了。」
「我和裴长渊一起看见的。」
赵里正把烟袋往腰带上一别。
「走。」他说,「去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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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卯时才开。
沈青禾和赵里正在县衙对面的茶棚里坐着等。茶棚刚生火,水汽混着柴烟,飘得到处都是。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看见赵里正,热情地端来两碗粗茶。
「赵老,您这气色,又是一夜没睡吧。」
「睡不着。」赵里正说。
沈青禾端着茶碗,没喝。她的目光落在县衙门口那两盏灯笼上。灯笼上的两个字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卯初。县衙的大门开了。
何县丞第一个从里面出来。他穿着绿色官服,手里捧着一卷公文,看见沈青禾和赵里正,脚步顿了一下。
「沈姑娘,赵里正。」他走过来,「二位来得早。」
「何县丞,」赵里正拱手,「草民有一事要报。」
何县丞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是周县令的事。」
「不止。」沈青禾说,「还有胡家私引暗泉渠水的事。」
何县丞的眉头皱了起来。
「进来谈。」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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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的签押房里,何县丞听完沈青禾的叙述,半天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公文卷了卷,又展开。展开,又卷上。卷轴的纸边被他捏出了一道褶。
「沈姑娘,」他终于开口,「你知道胡家下游引水,不是一天两天了?」
「民女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之前没人管?」
「因为没人敢管。」
何县丞苦笑了一下。
「对。」他说,「胡家的田庄挂着军屯的名。军屯用水,优先于民田。这是北境的规矩。」
「可暗泉渠不是军屯修的。」沈青禾说,「是裴怀远修的。修渠的文书在廿年令里写得清清楚楚,渠水归青石村二十三户公用。」
何县丞看着她。
「裴怀远。」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从哪里听来的?」
「裴长渊。」
何县丞的眼神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晨光照进来,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沈姑娘,」他背对着沈青禾说,「本县丞可以帮你写一份驳议。但这份驳议递上去,就不是胡家偷水那么简单了。」
「是什么?」
「是军屯与民田争水。」何县丞转过身,「这官司,郑知州也未必敢接。」
沈青禾没有退缩。
「民女不是要打官司。」她说,「民女是要让胡家知道,我们知道他在截水。他知道我们知道,就不敢再明目张胆。」
何县丞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突然笑了。
「沈姑娘,」他说,「你这性子,不像个村姑。」
「民女本来就不是普通的村姑。」
何县丞的笑更浓了一分。他从书案上取过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好。本县丞替你写这份驳议。但本县丞也有一个条件。」
「县丞请讲。」
「驳议递上去之后,」何县丞说,「你要答应本县丞一件事,不管胡家怎么反扑,青石村二十三户,不能散。」
沈青禾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说客气话。
「民女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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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县丞写驳议的时侯,沈青禾站在一旁看。
他的字很工整,每一笔都带着官样文章特有的矜持。引《水利令》时,他提到民修之水,民有之;军屯之田,不得夺民水以自利。引《仓储律》时,他又提到地方官有守土安民之责,知而不纠,同罪。
沈青禾看得明白。何县丞这份驳议,表面上是帮青石村说话,实际上也把周县令一起绑上了。
如果郑知州真的按律查办,周县令昨日私带胡家人入村、今日又放任胡家截水两项罪名加在一起,足够让他丢官。
「何县丞,」沈青禾说,「您这份驳议,是要连周大人一起打?」
何县丞没抬头,笔尖一顿。
「沈姑娘看出来了。」
「民女看出来了。」
何县丞放下笔,看着她。
「周德茂在虞城三年,鱼肉百姓,本县丞忍了三年。」他说,「这次他动了暗泉渠,就是动了本县丞的底线。」
「县丞的底线?」
「本县丞是虞城人。」何县丞说,「暗泉渠养活的不只是青石村,还有本县丞的祖坟。」
沈青禾没有说话。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何县丞会这么痛快地帮她。不是因为规矩,也不是因为正义。
是因为暗泉渠也连着他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