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鹰眼(2/2)
他把刀柄推回去。
裴长渊,你的命,韩将军会收的。不是现在。是不远的将来。
他转身。窄脸的人跟着他。两个人的背影在官道上越走越小。
裴长渊没有动。他站在井边,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直到看不见了,他才蹲下去,把刚才编了一半的网拿起来。草绳在手指间穿来穿去。
沈青禾从仓库后面走出来。她一直站在那儿,从国字脸拿出文书开始。
你偷听了?裴长渊没抬头。
我没偷听。我站的地方,是仓库后墙。后墙上有洞,昨晚胡家挖的。我堵了一半,漏了一半。
裴长渊把草绳打了个结。这个结,比刚才的松了半分。
裴,你爹的事。沈青禾在他旁边蹲下来。你不是说过,你爹二十二年前住过青石村,后来从军死在北境。
那军报上的事。
韩孚写的军报。说裴怀远,裴长渊之父,贪功冒进,导致先锋营被围。裴怀远阵亡,死后再追罪,抄了军籍。
沈青禾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息。
那你的军报。
三年前。北境青崖口。韩孚丢了粮草,怕担责,写了军报。裴长渊率前锋营溃逃,抢了粮草。裴长渊说。父子,两代人。一个被写进了罪籍。一个被写成了逃兵。韩孚,用裴家,垫了他的官。
沈青禾站了起来。她的腿有点麻。不是蹲久了,是听完了。她走到井边。井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青石。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脸比三年前瘦了,眼神比三年前硬了。
我上次说,帮你查那份军报。那份假军报,还在韩孚手里。
三年前。北境。韩孚失粮草,嫁祸前锋营,你断后掩护,撤出,回去交令,军报已递。沈青禾转过身。那份军报,是韩孚写的。但经手的人,不止他一个。军报要过军司马的校对,要过主帅的批复,要有军印。
军印,在韩孚手里。军司马,是他的人。主帅,是他岳父。裴长渊说。没有外人经手。
不对。沈青禾摇头。你说三年前,撤退的时候,最后一道命令是你下的。掩护主力撤,你带前锋营在后。你撤退,回去交令,军报已递。中间隔了多久。
裴长渊想了想。
两个时辰。从战场到营帐,跑死了两匹马。
两个时辰,军报能写完、能盖章、能递上去,还要编一套说辞。韩孚,提前写好了。沈青禾的声音压低了。他在你撤回来之前,就知道粮草会丢。不是丢了才嫁祸,是嫁祸在前,丢粮在后。
裴长渊手里的草绳绷紧了。草绳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要断,没断。
韩孚,早就计划好了。他说。
不止。沈青禾说。军粮丢了,得上报户部。三年前,户部有没有收到北境的军粮损耗呈报。如果有人能查到那份呈报,就能证明韩孚撒谎。因为他上报的日期,和你撤退的日期,对不上。
裴长渊站起来。他把草绳丢在井沿上。草绳散开,一截一截的。
户部,远在京城。
不远。沈青禾说。何清晏,青谷的先生。他是寒门进士。他有一个同年,在户部当主事。查一份三年前的呈报,一封同年之间的私信,就够了。
裴长渊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闪闪发亮,是灰烬底下被风吹出一点红光的那种亮。像一块冷了十年的炭,最中间还有一小粒没灭。
沈青禾,你怎么知道何清晏的同年在户部。
青谷信里提过。他先生何清晏,进士科二甲出身,同榜第一十三名,现在户部,任江西清吏司主事。沈青禾说。我记住了。因为我当时在想,这关系,哪天能用得上。
裴长渊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记性,记得比我还细。
我不记仇。沈青禾说。我记路。记人的来路,记人的关系,记谁在什么时候说过什么话。因为这片地方,到处都是坑。你不记住谁挖过坑,下次就会掉进去。
她转身往仓库走。走到仓库门口,回头。
裴,今晚,你不用一个人守。我让李大牛和张铁匠轮班。你睡一觉。
不困。
沈青禾说。你上次说,睡了两个时辰。那是三天前。三天,你加起来睡了几个时辰。一个人不睡觉,打架没力气。没力气,怎么守?
裴长渊没说话。他把柴刀放在井沿上,走过去,推开仓库旁边一间放杂物的耳房。耳房里有一张草席,草席上有一只麻袋当枕头。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沈青禾站在门口,等了十息。他的呼吸变匀了。不是睡熟了,但睡了。
她把耳房的门虚掩上。门缝里透进的光落在他脸上,像一根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