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鹰眼(1/2)
七月二十四。未时。
青石村村口来了两个人。
不是从官道来的,是从北山方向。不是庄稼汉,走路的样子不对。肩膀不晃,步子不偏,每一步间距相等,像用尺子量过。两个人穿着普通的青布短褐,但脚上是军靴。靴底磨薄了前掌,是长期踩马镫磨的。
裴长渊正蹲在井边。他手里握着一根草绳,正在编网。网是捕兔用的,网眼很小。他把草绳在手指间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结很紧,拇指摁进去,摁不动。
脚步声在二十步外停了。裴长渊没有抬头。
鹰眼。他说。
裴校尉,三年不见。开口的是左边那个。三十出头,国字脸,右眼角有一颗黑痣,痣上长了两根长毛。他的左手一直垂在身侧,没动。右手按在腰侧那把刀柄的位置。韩将军让我来问你一句。
回不回去?
裴长渊把手里的草绳放下来。他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从水里站起来。身上没有泥,但他还是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指。
不回去。他说。
国字脸沉默了两息。他旁边那个人,二十五六,一张窄脸,颧骨高。他轻轻笑了。笑声像刀刃划过瓦片。
裴校尉,韩将军说了,只要你回去,军报上那桩旧事,一笔勾销。溃逃的罪名,抹掉。营里的弟兄,还认你是校尉。
韩孚说的。裴长渊说。
韩将军亲口说的。
韩孚的话,我不信。
窄脸的眉毛挑了一下。国字脸的右手动了。刀柄滑出来半寸,又推回去。杀人的习惯动作,不需要经过思考。
裴长渊,韩将军这次不是来逼你。是来商量。国字脸往前走了半步。你在北境那桩事,周县令已经知道。钱穆之,周县令的师爷,前天去了府城。府城有韩将军的人。周县令想拿你的事,逼青石村低头。
我知道。
你知道?国字脸的语速慢了半拍。那你应该知道,韩将军往外撒个话,说你是逃兵,官府就能拿你。你一旦被抓,青石村和沈青禾,没有你撑着。胡家拆青石村,拆得比拆积木还容易。
裴长渊没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不是握拳,是随时可以握拳的预备态。
韩将军的意思是。国字脸从怀里取出一封公文。公文用火漆封着,火漆上还是那只鹰眼。他把公文放在井沿上。你签了这份还职书,从此韩将军保你在北境平安。你从前的事,一笔抹掉。青石村,韩将军也会照顾。胡家,不会再找麻烦。
条件。
你离开青石村,回北境。国字脸看着裴长渊的眼睛。任职先锋营副尉。从五品。俸禄,是你当猎户的十倍。
裴长渊低头看着那张纸。纸是上好的宣纸,和他屋里那本旧书用的一样。封面上写着四个字:还职文书。字迹工整,不是韩孚写的。韩孚的字没这么好。
文书背面,写着什么。他说。
国字脸的脸僵了。不是那种明显的僵,是嘴角往下一坠,又弹回来。
什么背面?
裴长渊伸手把文书翻过来。背面上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是韩孚亲笔:还职之日,即逐裴怀远之污名为罪籍。子替父罪。世代不赦。
这是。窄脸的人往前迈了一步。他的靴底踩在一颗小石子上,石子碎了,嘎嘣一声,像咬碎了一枚核桃。
你们早就准备了两份文书。裴长渊把纸放回井沿。前面一张,还职,洗冤。背面一张,把我爹的名声钉死在军报里。我签了这张纸,就不止我一个人的事了。
窄脸的笑没了。
韩孚。裴长渊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件无关的事。欠的不止我一个人的。是裴家一整个前锋营的命。三十二人,断后掩护。我带着活着回来的,五个。折了二十七个。韩孚用这二十七条命换了副帅的位子。他的位置,踩着裴家的血。我爹的,已经进去了。我的,我不想进去。
他把文书推回去。纸在井沿上被风吹得动了动。国字脸的手按上去,按住了。指节发白。
你,不回?
不回。
那你就别怪韩将军不讲旧情。国字脸把文书收进怀里。他站直了,脚后跟并拢。军人的站姿。从今天起,你在青石村的每一天,都不会太平。昨晚的仓库门,只是个招呼。后面,还有。
我知道。裴长渊说。但韩孚,你们也得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青石村这扇门。裴长渊指了指仓库方向。不是她沈青禾的。是三镇的。动这扇门,等于动三镇。你们动一次,三镇就紧一次。动两次,三镇就抱成团。动三次,韩孚要调的不止是鹰眼。是军帐。
你威胁韩将军。
不是威胁。是算术。裴长渊说。韩孚的人,不够。他要在青石村动手,得从北境调人。调人,边关就空一截。空一截,北境敌首就知道。韩孚副帅,不敢拿边关赌一间仓库。
国字脸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井里冒上来一个水泡,啵的一声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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