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残门(2/2)
陈三,刘家湾。四亩麦。亩产,一百八十八。分银,五两四钱。
准确。
王五站起来。他婆娘在旁边,没拉他的手,但胳膊贴着他的胳膊。
王五,青石村。六亩麦。亩产,一百九十二。分银,六两二钱。
一户接一户。二十三户。一个时辰,全部报完。没有一笔对不上。没有一个人报错。种地的人,记不住字,但记得住地。十亩地今年出了多少斤粮,比记自己生辰还清楚。
沈青禾写完最后一个数字。
她把二十三张纸叠好,用麻绳捆了三道。然后她从袖袋里取出印泥。印泥是去年买的,干了。她往印泥盒里滴了几滴水,用手指搅开。
诸位,按手印。从老周叔开始。一个一个来。
老周第一个走过来。他把右手拇指在印泥里蘸了,按在纸上。红色的指纹,像一颗没长开的枣。
陈三按。王五按。张铁匠按。李大牛按。翠花婶按。她把怀里小孙子的小拇指也蘸了蘸,让他也按了。虽然他还不会说话。
二十三个手印。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缺了指缝。王大锤缺了左手食指,三年前打铁时被锤砸的。他的食指印,只有半截。
沈青禾把账册举起来。二十三个红手印,在阳光下像二十三个小太阳。
这本账。她说。不是胡家抢走的那本。胡家抢走的那本,可以篡改。但这本,改不了。二十三个人按的手印,神仙也改不了。谁改了,就要把二十三个手印全改掉。
她看着所有人。
胡家拿走账本,是想证明民女在撒谎。但这本新账,证明二十三户没有一个人撒谎。二十三户,一条心。账可以丢,手印丢不了。
赵里正站在人群后面,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走上来,在沈青禾那本新账的最后一页,盖上他的里正印章。印章是铜的,按下去很重,印出来四个方方正正的字:青石里正。
这本账,从现在起,是青石村合作社的正式账册。赵里正说。县衙,也得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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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青禾坐在仓库里。新门板在太阳底下晒着,还有点潮。
裴长渊走进来。他手里拎着一只麻袋。麻袋里是米,约莫十来斤。
哪来的?
张铁匠家。他说,昨晚兄弟们没吃饱。今天各家凑了点。送过来。
沈青禾看着那袋米。米是新米,去年秋收的,还能闻到一点淡淡的谷壳味。她接过来,放进库房的米缸。缸原来见底了,现在铺了浅浅一层。
裴,昨晚你抓到的那个人。
放了。
放了?
裴长渊在木箱上坐下。他叫刘七。不是胡家的人,是镇上赌坊的。胡坤雇他,一天一两。他欠赌债。他爹是镇口的老佃户,给胡家种了三十年地。
沈青禾抬起头。
他爹知道吗?
不知道。刘七不敢说。
沈青禾沉默了一会儿。
你让他带话回去。
带的什么?
裴长渊把柴刀从后腰拿出来,放在木箱上。让他告诉他爹,明天来青石村合作社。合作社,收佃户。
沈青禾看着他。
民女没说过要收佃户。
你刚刚说了。裴长渊站起来,走到门口。阳光把他的背影投在地上一道斜斜的黑。合作社二十三户,明年春耕。收佃户,能收三十户。胡家的佃户,都是被逼的。
他走出去。
沈青禾坐在木箱旁。箱子上,那把柴刀放着。刀刃上有一道新的缺口,昨晚撞的火把留下的。她用手指摸了摸那缺口。铁是凉的。
窗外传来鸟叫。是麻雀,在北山方向叫。叫了三声,停了。
她低头,把刘七家的情况记在账本空白页。佃户,刘老根,镇口,给胡家种地三十年。父刘七,负债。可争取。
写完这一行,她在可争取旁边打了一个圈。
然后她从袖袋里取出那封韩孚的信。信封上,鹰眼在日光下看着更清晰了。弓在眼睛里,眼睛外面是一个圈。不是画上去的,是火漆压出来的。火漆边缘有点发黑,像被烧过。
她看着那只眼。那只眼也看着她。
她把信翻过来。封口还有一半粘连着。昨晚她拆的时候只撕了一小半。她重新封上,用烛泪封。蜡烛是白天剩的,蜡油滴在火漆上,和原来的火漆融在了一起。
她把信收进袖袋。站起来,走到门口。裴长渊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巷口。
远处,北山的方向,传来锤子敲石头的声音。是王木匠在修渠尾。每一下都闷,像大地在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