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府临(2/2)
「沙土渗水,民女用竹筐衬底。筐缝填黏土。水走筐槽,渗不下去。」
郑知州接过碎片。他对着光看。碎片边缘有毛刺,他的指腹被划了一下,但没有缩手。
「谁想的。」
「民女。」
「从哪学的?」
「没学。」沈青禾站起来,裤腿上沾了泥,「民女看见沙土存不住水,就想到用竹筐兜住,土办法。」
郑知州看了她很久。他把碎片递给身后的随从。随从用一块布包起来,收进包袱。
「何县丞,记下来。」郑知州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青石村暗泉渠,竹筐衬沙,黏土堵漏。可写入本月水利禀报。」
何县丞点头,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他的笔尖悬在半空,等郑知州说下文。
「另,」郑知州看向沈青禾,「这法子,能不能在别处用。」
「能。」沈青禾说,「只要有沙土段就能用。竹筐比石板便宜,比黏土好换。坏了换一个就行。」
郑知州「嗯」了一声。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渠尾青石村的入水口。水从石闸里涌出来,落进三镇井,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他站在井边,看了很久。
「这井,该叫什么名字?」
「三镇井。」沈青禾说,「青石村、镇口、刘家湾,三镇共饮一泉水。」
郑知州转头看她。
「不叫沈家井?」
「不叫。」沈青禾说,「井是三镇的。民女只是挖渠的人。」
郑知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三息。然后他开始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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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口。郑知州坐在王木匠搬来的木凳上。村民们聚在远处看,不敢靠近。孩子们被大人拽着,不准出声。翠花婶的小孙子想说话,被她一把捂住了嘴。
「沈青禾。」郑知州开口,「你的条陈,本府看了。」
「大人有何指教?」
「写得清楚。」郑知州从袖袋里取出那条陈,是沈青禾昨天递到县衙的副本。纸边已经被翻卷了。「胡家截水、假冒水利司书办、私通军屯豆商,三件事,本府会查。」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像风吹过麦田。
「但,」郑知州抬起一只手,骚动停了,像有人掐住了风,「胡家不是靶子。靶子后面有人。」
沈青禾没眨眼。
「韩孚。」
郑知州的眼睛眯了起来。那目光变得锐利,像刀刃刚从磨石上拿下来。
「你知道?」
「民女猜的。」
「猜得准。」郑知州往前倾了倾身子,「韩孚,北境军副帅,正三品。他的外甥女嫁给了周县令的侄子。周县令的师爷钱穆之,是胡坤的远房表亲。这条线,你明白吗?」
「明白。」沈青禾说,「胡家是韩孚的钱袋子。周县令是胡家的伞。钱穆之是撑伞的人。要动胡家,伞会收。收伞的时候,站在伞底下的人会被淋湿。」
郑知州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类似认可的表情,像是棋逢对手时棋手眼睛里闪过的那道光。
「不错。」他站起来,拍了拍官服上的灰。灰是渠底带来的,在深蓝布料上白得刺眼。「本府给你一句话:暗泉渠本府准了。三镇联防令本府认了。胡家的事本府会派人查。但你要小心。韩孚的人,已经在镇上了。」
沈青禾的手指在袖袋里收紧了。条陈的纸边硌着她的指腹。
「民女知道了。」
郑知州上马。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下。
「你修了一条好渠。」他说,「别让它成了你的绞索。」
他一夹马腹,灰马扬蹄。随从们跟上。小轿颤颤地抬起来。何县丞回头看了沈青禾一眼,那眼神里有话,但现在不能说。年轻文士也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
尘土扬起。又落下。
沈青禾站在原地,看着官道的尽头。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她才转身。
裴长渊从槐树后面走出来。他的柴刀还在后腰上,手垂在身侧。
「听见了。」他说。不是问句。
「听见了。」
「绞索。」
「民女不怕绞索。」沈青禾转身往村里走,鞋底碾过一颗小石子,「怕的是不知道绞索从哪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