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新名(2/2)
何谨的目光闪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青禾说。裴青山在虞城已经没有家了。他的原籍,就让他留在水灾里。民女只要他在青石村的新户帖。
何谨放下茶杯。
沈姑娘。他说。你这是让本官——
民女不敢让大人做任何违法的事。沈青禾说。民女只是想,如果一个在原籍已无家可归的人,能在新家落地生根,对县衙、对村子,都是好事。
她从袖袋里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银票是五十两,钱裕上次给的定金里剩下的。
何谨看着银票,没动。
沈姑娘。他说。你知道上一个给我送银票的人,是谁吗?
民女不知。
是胡家的管家。何谨说。他让我查一个人的下落。
沈青禾的肩背僵了一瞬。
查谁?
何谨的目光转向裴长渊。
查一个从北境来的逃兵。他说。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裴长渊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沈青禾没看见,但她感觉到了。
何大人。沈青禾说。您查到了吗?
何谨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
本官查到了。他说。青石村西山脚,有一个叫裴青山的人。二十三岁,猎户,无籍可归。
他停顿了一下。
但本官没告诉胡家。
沈青禾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钱裕说,这个人不能动。何谨说。钱裕是我妻舅,他的话,我听。
沈青禾的呼吸松了一点。
那今日——
今日你来。何谨说。本官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银票收回去。户帖的事,三日后来取。
沈青禾没动银票。
何大人。她说。银票是民女的心意。大人不收,民女不安心。
何谨看了她一眼。
你这姑娘——他摇摇头。收起来吧。钱裕已经付过了。
沈青禾的指尖在袖口里收紧了一下。
钱老爷付过了?
何谨说。他昨日送来一封信,说你会来。他让我在能力范围内,帮你一把。
沈青禾沉默了。
她想起昨日钱裕说的话。他说:我帮这个忙,是因为你这个人。
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
何大人。沈青禾说。民女还有一件事想问。
胡家查裴青山,查到什么程度了。
何谨的目光变得凝重。
他们不知道裴青山就是裴长渊。他说。但他们知道,青石村有一个外乡猎户,可能是北境军里出来的人。他们想借这个由头,给沈姑娘找麻烦。
什么麻烦。
窝藏逃兵。何谨说。
沈青禾的指甲嵌进掌心。
如果他们告到县衙——
本官会按律查办。何谨说。但查办的只能是裴青山。只要裴青山的户帖干净,他们告不赢。
沈青禾明白了。
何谨是在告诉她:改名换户,不是逃避,是防身。
多谢大人。她说。
何谨点点头。他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空白的户帖。
三日后,裴青山就是青石村的正户。他说。
裴长渊上前一步,从袖袋里取出按了手印的空白文书,放在桌上。
按手印。何谨说。
裴长渊伸出右手,按在印泥上。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有一道旧疤。
他把掌印按在文书上。
红色的掌印,像一片叶子,落在纸上。
沈青禾看着那个掌印。
她想,从今天起,裴长渊在官府的文书上,就是裴青山了。
但他的本名,她会替他记着。
出了县衙,阳光正好。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沈青禾走在前面,裴长渊跟在后面。
走到街口时,裴长渊忽然开口。
青禾。
我刚才按手印的时候——他停住。
怎么。
我在想。裴长渊说。这个手印按下去,裴长渊就死了。
沈青禾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裴长渊。
没有。她说。
怎么没有。
裴长渊活在我心里。沈青禾说。也活在你心里。官府的纸上可以写裴青山,但你是谁,不由纸决定。
裴长渊看着她。
他的目光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
青禾。他说。
谢谢你。
沈青禾摇摇头。
不用谢。她说。你护了我两年。我护你一辈子。
她说完,转身继续走。
裴长渊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他的耳尖又红了。
街上的风吹过来,把他的长衫吹得贴在身上。他快步跟上。
两人上了马车。李大牛扬鞭,马车往青石村的方向跑。
车厢里,沈青禾从袖袋里取出账本,翻到第三十六页。她在两个字旁边的圈上,画了一道横线。
不是敌人。
她又在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实心圈。
这是真正的敌人。
马车在官道上跑着。远处的山影越来越近。沈青禾看着山影,想着今夜子时的事。
韩孚的人约裴长渊在山脚石崖下见。
她要去。
不管来的是谁,她都要去。
马车进村时,太阳已经偏西。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钟怀安。
钟怀安看见马车,快步迎上来。
青禾。他说。
钟叔。
出事了。钟怀安说。
沈青禾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事?
酱缸。钟怀安说。有人往酱缸里倒了东西。
沈青禾从马车上跳下来,往后院跑。
后院的酱缸前,站着田老四和青山。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沈青禾跑到缸前。三号缸的盖子被掀开,酱液表面上浮着一层白色的东西。那东西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
这是什么。沈青禾问。
田老四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端闻了闻。
他说。但不是普通的盐。有苦味。
沈青禾的指甲嵌进掌心。
有人在警告她。
在告诉她:他们可以找到酱缸,也可以找到裴长渊。
她抬起头,看着后院墙上那道新刮痕。刮痕是铁器留下的,三道,像某种野兽的爪子。
裴长渊走到她身边。
青禾。他说。
今夜的事,你不要去。
沈青禾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他们已经动手了。裴长渊说。你再护着我,会连累你。
沈青禾笑了一下。
裴大哥。她说。
你忘了吗?她说。从你第一次把野兔扔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我就已经连累了。
裴长渊愣住了。
沈青禾转过身,看着那缸被污染的酱。
他们想毁我的酱。她说。那我就让他们知道,酱毁了,人还在。
她拿起旁边的木勺,把酱液表面的白色东西一点点舀出来。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院墙外面。
院墙外面,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
那双眼睛的主人,慢慢退进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