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东家(2/2)
钱掌柜愣了一瞬,随即应声:
钱掌柜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裴长渊依旧站在沈青禾身后,刀柄对着门外。他的存在感很低,但钱裕没有忘记他。
你这位护院,钱裕说,脚步很轻。
护院脚步重,就护不住人。沈青禾说。
钱裕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他坐回石凳上,手指重新敲起棋盘。
钱掌柜很快回来,手里捧着一个黑陶罐。罐口用红布扎着,布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这是五年前收的酱。钱裕说。丰裕粮行最好的陈酱。沈姑娘尝尝。
沈青禾接过钱掌柜递来的小碟,碟里盛着一勺酱。她用舌尖点了点。
酱味醇厚,但后味发酸。酸是因为发酵过了头,也是因为这酱放了太久。
钱老爷。沈青禾把碟子放下。这酱陈,有陈的厚。但我的酱鲜,有鲜的劲。陈酱配肉,鲜酱拌饭。两条路,不冲突。
钱裕看着她,看了很久。
沈姑娘。他说。你不仅卖酱,你还在教我,酱该怎么卖。
不敢教。沈青禾说。只是想让钱老爷知道,和我做生意,丰裕不会亏。
两成定金。钱裕终于开口。若是你们交了劣货,怎么办。
立契。沈青禾说。劣货不收,定金不退。但验收标准,要写在契上。水分多少、杂质多少、豆子大小,一条一条列清楚。到时候按契说话,谁也不赖。
钱裕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沈青禾,看了很久。
沈姑娘。他说。你多大了。
十六。
十六。钱裕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在粮行里扛麻袋。
我扛过豆腐。沈青禾说。扛过豆子。扛过水。扛过比麻袋更重的东西。
钱裕没问是什么。他不需要问。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能把生意谈到这份上,扛过什么,不言自明。
我还有一个条件。钱裕说。
请讲。
丰裕要独家。钱裕说。你的豆腐、酱、豆子,先尽着丰裕收。丰裕不收的,你才能卖给别人。
沈青禾的手指在石桌下握紧。这个条件,比她预想的更狠。独家意味着绑定,意味着丰裕可以随时压价。
不行。她说。
钱裕的眉毛挑了起来。不行?
鸿运楼的酱约在先,不能毁。沈青禾说。周大福的豆约也在前,不能让。丰裕可以优先,但不能独家。
优先和独家,差在哪。
差在,谁求谁。沈青禾说。独家是我求你收。优先是你我各让一步。
钱裕笑了。这次笑得真诚了一些。沈姑娘,你就不怕我翻脸?
沈青禾说。但怕,不代表我要答应。
钱裕的笑更大了。他转向钱掌柜,指着沈青禾说:老钱,你看。这姑娘像不像年轻时候的我?
钱掌柜赔笑。东家年轻时,比她软和些。
软和?钱裕哼了一声。我年轻时候要是软和,丰裕早被人吞了。
他转回来,看着沈青禾。
沈姑娘。他说。我可以答应优先。但定金,我只能付两成。另外,你要在契上写明,若丰裕不收,你可以转卖他人,但转卖价不得低于丰裕出价。
可以。沈青禾说。
还有。钱裕说。我要见见你那十二户。
什么时候。
春播后。钱裕说。我亲自去青石村看。看地,看豆,看人。看完了,再签契。
沈青禾想了想。春播后还有一个月。这一个月,足够她把合作社的账面再理一遍,把地里的苗再看一遍。
可以。她说。
钱裕伸出手。他的手修长,但掌心有老茧,是早年扛麻袋留下的。
沈青禾握住那只手。老茧蹭到她的掌心,粗糙,但有力。
沈姑娘。钱裕说。你今日亮出来的牌,我接了。但我要提醒你一句——
请说。
县城这盘棋,比你想的大。钱裕说。丰裕只是一角。你动了别人的盘子,别人不会只看着。
沈青禾松开手。我知道。
知道就好。钱裕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三日后,我让人送草契去青石村。你看过,我们再谈。
沈青禾也站起来。她把钱掌柜没动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更重。
钱老爷。她说。我也提醒您一句。
什么。
您那盘炒黄豆,第三颗是瘪的。沈青禾说。丰裕的货,该挑一挑了。
钱裕停了一下,然后大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