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东家(1/2)
三日后,三月十六,巳时。
沈青禾第二次踏进丰裕粮行。这次不是里间,是后院。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石桌上刻着棋盘,棋盘上的线被岁月磨得浅了。
钱掌柜站在树下,身旁坐着一个人。那人五十来岁,瘦长脸,穿着一件鸦青色长衫。长衫的料子普通,但洗得极干净。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与钱掌柜的富态不同,这人身上透着一股清瘦的气,像一棵老松树。
沈姑娘。钱掌柜介绍。这位是我家东家,钱裕,钱老爷。
钱裕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他说。声音不高,但清晰。
沈青禾在石凳上坐下。石凳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凉。裴长渊站在她身后,刀柄对着门外。
钱裕看了裴长渊一眼。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沈青禾脸上。
沈姑娘。他说。我尝了你的酱。
如何。
钱裕说。比我丰裕卖的任何一家酱都好。
沈青禾没说话。她在等。好话后面,通常跟着。
但是,钱裕果然说,好酱不一定好卖。县里人吃惯了便宜酱。你的酱贵,谁买。
鸿运楼买。沈青禾说。王屠户买。刘记面馆买。县城里买得起好酱的人,比钱老爷想的多。
钱裕笑了笑。笑里没有讽刺,只有一点老练。沈姑娘说的是食肆。我说的是散户。散户才是大生意。
散户可以买下等酱。沈青禾说。我的下等酱,也比市面上的鲜。一钱三勺,薄利多销。
一钱三勺?钱裕皱了皱眉。市面上下等酱,一钱五勺。
我的下等酱,一勺能拌三十六碗面。沈青禾说。算下来,比他们省。
钱裕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敲的是棋盘的格子,一格一格,很有节奏。
你这套算法,跟谁学的。
自己算的。沈青禾说。我在账本里算过。一斤酱,成本多少,运费多少,损耗多少,毛利多少。算清楚了,才敢开价。
钱裕看向钱掌柜。钱掌柜微微点头。
沈姑娘。钱裕说。我想问你一句实话。你一个人,能管得了十二户?
不是管。沈青禾说。是合。他们种豆,我收豆。他们出力修渠,我出水。他们按我的法子种地,我保他们比往年多收两成。
多收两成?钱裕的眼睛眯起来。凭什么。
凭我懂地力。沈青禾说。轮作、堆肥、选种、节水,四样凑齐,地力不衰,产量自然上去。
钱裕沉默了。他低头看着石桌上的棋盘,像是在看一盘没下完的棋。
你说的这些,他缓缓说,县里的老农不是不懂。只是没人把他们聚在一起。
聚在一起,就有议价权。沈青禾说。一户来卖豆,丰裕随便压价。十二户一起来,丰裕就得掂量。
你在教我怎么做生意。钱裕说。不是质问,是陈述。
不敢。沈青禾说。我只是告诉钱老爷,和我做生意,不是做一锤子买卖。是做一个长久的局。
钱裕抬起眼。他的目光像两道细线,在沈青禾脸上绕了一圈。
什么局。
粮食收储局。沈青禾从袖袋里取出那张名单,放到石桌上。名单被她的体温焐得发软,边缘卷起。今春,十二户种豆三百亩。夏收后,丰裕可以按市价九成收。秋收后,小麦、高粱、粟,都可以谈。
市价九成?钱掌柜插嘴。那我们不赚反赔。
不是九成买,是九成定。沈青禾说。你们先付两成定金,我们按质按量交。交不上,定金退还。交得上,你们按市价九成收,比临时去散户手里收,省人工、省损耗、省压价的风险。
钱裕没说话。他在算。
沈青禾也不催。她转头看院角的老槐树。槐树上有一只麻雀,正在啄一根新抽的芽。啄了两下,又飞了。
院子角落里有个小厮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沈青禾听着那声音,心想:这院子比青苗大,比青石村干净,但扫来扫去,扫不掉生意里的算计。
钱裕站起身,走到石桌另一侧。那里放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摆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半碗白饭。饭是新煮的,米粒饱满,冒着淡淡的热气。
沈姑娘。钱裕说。我让人备了一碗饭。不用菜,只浇你的酱。我想看看,你的酱能不能自己说话。
沈青禾看了那碗饭一眼。饭上还没有浇酱,白生生的,像一片没写字的纸。
钱老爷想怎么浇。
你来。钱裕把酱油罐推到她面前。按你平日吃的量。
沈青禾拿起罐边的小木勺,在酱面上轻轻刮了一下。酱液稠,挂勺不落。她手腕一斜,勺里的酱落在饭上,不多,只盖住了碗心那一小片。
钱裕接过碗,用筷子把酱和饭拌匀。酱色不深,匀开后米粒呈出淡淡的琥珀色。他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连扫地的沙沙声都停了。那小厮不知何时已经退到月亮门外,只剩下四个人:钱裕、钱掌柜、沈青禾、裴长渊。
钱裕嚼得很慢。一口饭嚼了二十下,才咽下去。咽完后,他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
钱掌柜在一旁看着,喉咙动了一下。
钱老爷。沈青禾开口。这酱拌饭,是村里最常见的吃法。小孩子不爱吃菜,娘就浇一勺酱。一粒酱,能吃半碗饭。
钱裕把第二口饭咽下去,放下筷子。
你的酱,咸淡正好。他说。不是那种靠咸压人的酱。是鲜。鲜得让人想多吃一碗。
这是我想要的钱老爷看见的东西。沈青禾说。好酱不靠菜。好粮不靠压价。好生意,也不靠一锤子买卖。
钱裕看着她。他的目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像石子被水冲洗过。
老钱。他说。去把我书房里那罐陈酿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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