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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秋收前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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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吧。赵里正说。

王全把镰刀插进田埂。插稳了。他弯腰,抱起一捆麦。麦穗扎手,芒刺刺进掌心,疼。疼了他忍着。忍着把麦穗放到秤盘上。

赵家媳妇拨秤砣。拨了三下。三下定了。

第一捆,十八斤。

王全的脸色没变。没变是因为还有第二捆。第二捆放上去。秤砣再拨。

第二捆,十六斤。

王全的嘴角抽了一下。抽是因为比想象的轻。轻了两斤。两斤在田头不算少。不算少就能影响总数。

第三捆。第四捆。第五捆。

秤砣一次次拨。数字一次次报。报完,赵里正算了算。算完他说:两亩,一百零六斤。

王全的脸白了,不是怕,是失望。失望是因为他自己估的一百二。一百二没达到。达到了一百零六。一百零六比一百二少十四。十四斤是两斗粮,够一个人吃一个月。

还有四斤在田埂缝里。沈青禾说。我看见了。捡出来,能到一百一。

王全看着她。看着,没说话。不说话是因为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干什么要帮他说话。说话是帮他挽回面子。面子在对赌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数字。数字她没改。改的是他的脸。脸不那么白了。

一百一。赵里正说。就算一百一。

沈青禾点点头。点头是因为她的田还没割。没割的田才是她的战场。战场在隔壁。

割我的。她说。

十个人转身。转身进她的田。田里立刻有了沙沙声。沙沙声比王全的田更密。密是因为穗子更沉。沉了倒得快。

她弯腰。弯腰抓起第一把麦。麦穗在手里的重量,和王全的不同,沉,沉到她的手往下坠。坠了说明粒满。

她直起腰。腰直的时候,她看见了裴长渊。

裴长渊站在远处的田埂上。站的姿势和平时一样。一样是不动。不动像石头。石头在看着她。看着,不说话。

她没挥手。挥手是打招呼。她不打招呼。她割麦子。

镰刀下去。麦穗倒。倒了一把。一把一捆。一捆一秤。

日头往西斜的时候,她的田割完了。割完的麦穗堆成三堆。三堆比王全的两堆高。高出一截。截是肉眼能看出来的。

赵里正站在秤旁。站的姿势比称王全的时候更端。端是因为数字会大。大了就要端住。

他说。

沈青禾抱起第一捆。抱的时候她戴上了鹿皮手套。手套软,软到不影响手感。但手心不破。不破就能继续抱。

第一捆放上去。赵家媳妇拨秤砣。

二十八斤。

赵里正的眼角动了一下。动是意外。意外是因为第一捆就比王全的重了十斤。十斤是一斗。

第二捆。二十六斤。

第三捆。二十七斤。

数字一次次报。赵里正的算盘在心里打。打完,他的嘴张了一下。张是因为数字太大了。大到他不敢先报。

他看向沈青禾。沈青禾站在麦堆旁。站的姿势和王全刚才一样。一样但不同。不同是因为她的手没抖。王全的手抖了。她没抖。

两亩。赵里正说。声音比刚才低。低了是因为数字重。一百八十二斤。

田埂上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风吹麦芒的声音。声音沙沙的。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说话的是数字。数字在说:一百八十二对一百一。差七十二。七十二斤是六斗粮。六斗粮够一家人吃两个月。

王全站在原地。站的姿势僵。僵是因为腿软了。软了但没倒。没倒是扶着镰刀。镰刀插在田里。插稳了。

沈青禾看向他。看的时候她没有笑。笑是嘲讽。她不嘲讽。

王叔。她说。你的田,明年按我的法子种。我教你。

王全的嘴张了张。张了没出声。没出声是因为嗓子堵了。堵了是因为有话要说。说什么,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但身体知道。

他的身体弯了下去。弯到腰成了九十度。九十度是鞠躬。鞠躬是对人的大礼。大礼是给贵人的。贵人是她。

你教我。王全说。声音从地里冒出来。冒出来是因为脸朝着地。地里有麦茬。麦茬扎着他的裤脚。他不管。他说:我服。我服你。

沈青禾没动。没动是因为受得起。受得起是因为她做了。做了就有结果。结果就是眼前。

田埂上的人,李铁柱,翠花婶,赵家媳妇,十个人,都看着。看着王全弯腰。看着沈青禾站着。站着的人没笑。弯腰的人没哭。

赵里正清了清嗓子。清了之后他说:胜负已分。按赌约,王全,明年你那三亩,按沈姑娘的法子种。

王全说。我种。

他直起腰。直的时候腿还在抖。抖了他扶着镰刀。扶稳了,他看向沈青禾。

沈姑娘。他说。你怎么做到的。

不是做到的。沈青禾说。是一步步做的。选种,泡盐水,深翻,堆肥,轮作。每一步都做了。做了就有这个结果。

王全点头。点的幅度大。大到像啄米。我学。一步步学。

沈青禾弯腰。弯腰捡起一穗麦。麦穗在她手心里。她剥开。剥出八粒。八粒饱满。饱满到没有一颗瘪的。

从这穗开始。她说。明年,你的穗子也会这样。

她把麦穗递给王全。王全接过。接过的手在抖。抖是因为重。重的不只是麦穗。是责任。责任是她给的。给了,他就要担。

日头落山了。山梁是红的。红到像烧着的炭。炭火要落了。落了就是夜。

沈青禾把鹿皮手套摘下来。摘下来的时候,手心没有血。没有血是因为手套护住了。护住了就能继续。

她看向远处的田埂。田埂上,裴长渊已经不在了。不在是因为他看见了。看见了就够了。够了他就走。

她往家走。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她停了一下。树下有块青石板。石板被磨得发亮。亮是坐的人多。她没坐。她摸了摸石板。石板是凉的。凉到像今夜的风。

她回到家。柳氏在灶前。灶前的火光一跳一跳。

割完了?柳氏问。

割完了。沈青禾说。

多少。

一百八十二。

柳氏的手停在锅沿。停了一息。一息后她笑了。笑出声。这是柳氏这个月第一次笑出声。

吃饭。柳氏说。粥里加了腌肉。

沈青禾坐下。坐下的时候她摸了摸袖口。暗袋里的酱约还在。还在就说明今日的事不是梦。梦不会留下酱约。

她端起碗。碗是温的。温到贴手。她喝了一口粥。粥里有腌肉的咸。咸到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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