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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祖母的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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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爷,您从没跟我提过他。

我嫁进沈家时他已经不在了。你爷爷嘴里他爹是个浑人,种田种到自己地里的牛拉着犁走偏了他追不上,就站在地头骂。啥都骂,骂牛骂地骂天,骂完接着骂自己。骂完之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递给跟你爷爷学认字的长工,说把这个记下。地里的豆子和麦子别挨着种,隔一行,隔一行好。那张纸上写的是豆地轮作的年份表,记了四年。四年里每一季种什么,种哪里,怎么轮。他一个大字不识三个,但他记了四年。

祖母换了一口气,换气时下巴抬了一下朝窗外。窗外那棵断枝的柿子树上有一条新结的青柿子,拇指粗,但挂得很牢,风把叶子都吹翻了柿子一动不动。

你太爷爷是第一个告诉我种地不是靠天,是靠记。你那些账本,什么温度什么时间什么比例,你以为我第一次看到你在磨盘上用树枝画这些东西的时候没认出来?你不过是你太爷爷的回魂。

沈青禾把脚从凳子上放下来,脚后跟终于踩到地面。青砖凉,凉意从脚心顺着腿后的大筋往上走到膝盖,停了一下,继续往上走到腰,在腰脊骨的位置散开。不是冷,是被认出来的感觉,就像她画在账本上的每一条线终于被人看懂了这条线的起点在哪。

祖母,我做酱油要六个月。六个月里我在村里的磨坊会少去,镇上的分号要看紧。东街分号流水翻了一倍,田老四一个人管卤,孙有财站柜台,钟怀安帮我管酱,加上李大牛,员工有五个人。五个人每个月的工钱要占掉豆腐坊利润的四成。

你跟我说这些——

我想请您帮我管一件事。

祖母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动的方式不是平时捻念珠的,是她年轻时候还没嫁给沈家时在家里帮爹看账时用手在算盘上要拨的姿势。骨节不再灵活,但肌肉还记得,拨算盘之前拇指要先在食指侧面磨一下。

管什么?

管青苗。小妹七岁,每天跟着柳氏在灶房里转。手快,上次我磨豆腐时她帮我舀豆,舀了三回,回回舀在两粒豆子的克数上。不是巧合,她眼睛比手快,手到了之前眼睛已经在那个位置上放了三个呼吸。您教她识字,不用教多,每天五个字。认一个月,就能对着我的账本看流水,看到年底她能帮我看分号的进货单。

你为什么不让柳氏教——

柳氏不识字。她现在能认出豆腐坊每口缸上的记号是靠记,不是认。用颜色分,卤缸上红布,泡豆缸蓝布,点卤缸白布。记的是颜色不是字。青苗比她娘要多会一样。

祖母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向桌上放着的一个木盒子。盒子上有一层灰,大概一冬天没动过,她用袖子擦了,擦完盒子上露出一个烫金的字,。

她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一本黄页册子,马粪纸钉的,封面已经脆了,翻第一页时纸角碎了一块。她翻到第三页,第三页上画着一张族谱,每个名字都是竖着写的。最上面那个名字写了三行,一行比一行高,最上面那行只有一个字,,

那是曾祖父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不是青玉坠,不是给过外地客的那封信,是他亲手让人代笔记下的这一支血脉。

青苗,祖母说,明天让她来。我教她,不是教你那套账本记法,是教她沈家的人从哪来的。

沈青禾站起来。从酱缸边走过时低头闻,酱泥发酵的味道从缸口溢出来,不香,有一股子豆腥和菌丝混合的涩,但沉。沉的意思是这个味道不是往鼻腔里飘的,是往下走的,往肺底,往胃。

回磨坊的路上经过老宅后院。柿子树下的粪堆旁边长出了三朵野蘑菇,伞盖边缘有一圈灰白色的菌粉,和压板上那颗酱泥上的曲霉菌丝一样,还是灰色的,还没开花。

快了。七天。翻酱的第七天,酱泥的颜色就该从灰褐转深棕。

她推门进磨坊时,酱缸盖子上多了一个东西。不是陶片不是烧酒,是油灯。铜的,底座压着一张纸,纸上只有四个字,字迹她认得,是弟弟青谷的。青谷的字比三个月前稳了,稳在横折的弯,以前弯折的地方是断笔,今天不是,今天他用了回锋。

酱熟夜夜。

她把油灯点燃。灯芯是新换的,火苗从灯头舔出来,被窗缝里挤进来的风推歪了,歪了两息又直了。她用手在灯罩上拢了一下,护火苗让它烧稳,和护一缸酱一个道理。

铜油灯在酱缸的缸沿上,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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