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祖母的灯(1/2)
酱缸封口的第三天,祖母派人来叫沈青禾。
来叫的人是堂妹沈青芸,大伯父的幺女,比沈青禾小三岁。青芸站在磨坊门口叫了一声就没了下文。她从小就怕这个二房的堂姐,以前是因为堂姐比她壮能抢她手里的地瓜,现在是因为她每次来磨坊,她娘都会在门口阴着脸说一句别学她。
沈青禾从酱缸的检查记录里抬起头。记录是她自己做的,用炭条画在草纸上,画的是每天三次翻酱之后酱泥的颜色变化。第一天淡黄,第二天开始发暗带一点灰,灰是菌丝生长的痕迹。第三天灰里透出第一点淡褐,褐是蛋白质水解的开始。按这个速度,再过十天酱泥会从淡褐变成深棕,深棕就是发酵正常进行的标志。
她把记录放下。手上有一层干酱粉,早上翻酱时溅的,干在虎口拍了两下没拍掉,不拍了,就带着手上这层褐色去见祖母。
祖母的屋子在沈家老院的正房,三间,只有她一个人住。青芸在前面领路,走路时脚刻意避开地上的青砖缝。不是怕踩缝,是她家里教她走砖不要走缝,走缝的人命里有坎。她避开缝的方式是每三步调整一次步距,步距小了走路就慢。沈青禾跟在后面不急,注意到青芸身上的袄子是新做的,料子比去年厚,大伯父搬到镇上之后银钱比以前松了。
祖母坐在堂屋里靠着南窗,光从窗户纸外透进来,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比平时深。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碗豆浆,是柳氏今天早上端过来的,已经凉了,碗口那层豆皮皱巴巴地团在碗沿上,一口都没动。
坐下。
沈青禾在祖母对面坐下。凳子比磨坊的高,脚踩不到地,脚后跟悬空。她没换姿势,眼睛平视,看祖母,也看祖母身后那扇窗。窗外是老宅后院,那棵柿子树去年冬天被雪压断了一根大枝,断口到今天还没愈合,裂开的树皮里钻出一丛嫩芽,青绿色的,就是今天刚从皮里拱出来。
我听青芸说,你在磨坊里弄了一口缸。不是装豆腐的,是装酱的。
是。装酱油。
酱油。祖母的嘴角往下沉了一分,沉的不是不悦,是犹疑。你做的豆腐脑、腐竹、豆芽、豆腐干,我都吃了。不是不好,是太快了。半年前你连磨盘都推不动,现在你管着镇上两间铺子。太快。
祖母,您是觉得我不该做酱,还是不该这么快?
祖母没应。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抬的过程很慢,手指关节有点肿,不是水肿,是老关节,阴天会胀,胀的手指弯不过来。她把手指放在那碗凉豆浆的碗沿上碰了一下又缩回来。
刘氏,你大伯母,最近去镇上之后回来看过我一次。
沈青禾等着。等的内容不是刘氏说了什么,是祖母为什么要主动提这个。祖母不是会无缘无故谈刘氏的人,每次提后面一定跟着一件事。
刘氏说你在镇上把孙记的招牌摘了,挂了你自己的。孙有财他爹孙老全和你爷爷是拜过把子的。你知道拜把子是什么意思。
知道。孙有财的爹和我爷爷是兄弟。孙有财自己选了跟胡坤,胡坤抽他三成,他把这三成转嫁给镇上所有买豆腐的人。这么多年镇上的人吃的豆腐比青石村的贵两成,是因为他得养着胡坤,不是因为他不懂豆腐。沈青禾说,他关门前最后一天把一个做了十一年的老卤师傅送到我铺子里。他说,老田在你那里比在我这里好。
祖母的眼皮跳了一下,右眼下方的肌肉抽搐了两下,两下之间隔了不到半息。
我不是来跟你争孙有财的事。刘氏来不是为说孙有财,是说你有半个月没给她那边送豆腐了。
大伯母在镇上自己买豆腐,镇上有我东街分号,不是不送,是她不来。
祖母没接这句。她看沈青禾的眼神看的是她手上那层干酱粉,褐色的,残留在虎口和食指缝里。不是没洗干净,是天天翻酱一天翻三次,洗了又翻翻了又洗,皮被酱水泡酥了,酱粉渗进皮纹里洗不掉。
你爹,祖母停了一下,这次停的时间比刚才长,长到底下的木凳发出咯吱一声,是她挪了一下坐姿。前天来我这里说了一件事。他说他在灶房里跟你娘说的,从今往后你们这屋里的事,你说了算。
沈青禾没说话。这件事柳氏已经跟她说过。柳氏当时的原话是:你爹说青禾能把胡坤挡回,能把孙记熬关,她比你大伯父强,也比祖母强,也比他自己强。但祖母今天当面说,意思不同。祖母是在告诉她,沈大柱不仅说了,还跑到祖母屋里当着祖母的面用他那个一辈子不敢在他娘面前提高声调的嗓子把话说清楚了。
大柱说,你像我爸。祖母说。
这句话的重量比前面所有话加起来都重。祖母说的是沈青禾原身的曾祖父,那个救过外地客、留下青玉坠、后来失踪了的沈家老太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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