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六口缸(2/2)
用豆浆的温度算的。豆浆煮好之后锅底要凉多久才不烫手,我每天都要测,测了大半年。冷热晴雨,水温兑豆浆后的降温规律都不一样。豆渣堆肥的发热量、灶膛余火、灌进灶房的风,把这些都算进去,后墙那个位置冬天最冷的凌晨也不会低于十二度。够。
钟怀安看了她三息。三息之后他把那团干酱泥重新包好,这次折的时候手指在油布上顿了一下。
你比我见过的所有开酱园的人都算得清楚。他把油布包放回怀里,这次放在右边,心脏的位置。我本来想跟你说酱泥先放我这儿,春天再动手。现在不用等了。
明天去镇上买枣木。
枣木不便宜。
买半根。沈青禾把账本翻到上周东街分号的流水页,流水比孙记开张时翻了一倍。田老四的卤豆腐干每天申时一过就卖断,进账的那条线比出账线长了三倍。半根枣木够做两把铲,一把翻酱,一把备用。
第二天辰时不到,三人到了镇上木材铺。铺子门口摞着松木和樟木,最里面靠墙放了半根枣木。枣木是硬木,纹理比松木细密,颜色暗红,横截面上年轮间距极窄,说明长得慢,密度大,不吸味道。
王木匠站在枣木前用手摸了一下断面,先用手掌压,再用指腹沿年轮往外摸,摸到第四圈时手指停了。
这截是树心的。树心枣木硬但韧,做铲头不会断。
做两把。沈青禾蹲下来。枣木侧面有一道裂,从树皮往树心长的,裂到一半停了,没裂透。铲柄不能太长,太长翻酱力臂太长手酸。也不能太短,太短铲面进不到缸底。
长八寸,铲面宽三寸,柄尾留半寸斜口。王木匠从腰上抽出竹尺。
斜口是为了刮缸底。钟怀安蹲在另一边,用手指在灰土上画了一个半圆,弧度刚好是酱缸缸底的弧度。万老板的铲铲头不是平的,是弧的,弧面和缸底贴合,一铲下去不留缝,酱泥里的菌丝不会被空气呛到。菌丝一呛,酱的味道会发酸。
王木匠看了他一眼,是专业上的确认,和当初看沈青禾磨盘时一个眼神。
三天。王木匠说,三天后拿铲。
沈青禾在旁边听着不说话,用脑子录。她前世在农科院做实验,每个步骤都要写成操作规程,先做什么后做什么,温度多少,时间多长,每一步都精确。她把王木匠说的尺寸在脑子里画成了一张图:铲长八寸,铲面宽三寸,弧面贴合缸底,柄尾斜口,枣木,不上漆不上油,晾干,砂纸打磨三遍,然后拿酱缸试三次,铲面会自然磨出和缸底一致的弧度。
她说到一半,看见木材铺外面走过去两个人。不是路人,走路的节奏和赶集的不一样。赶集的人是散的,方向乱,这两个人的步幅一致,不是训练过的,是有目的。
其中一个的腰带她见过。黑布带缠三圈,和捕头迟那把铁尺上的三道黑麻绳一个手法,是县衙里的人。
她没往外看,继续跟王木匠说枣木铲的事,声音没变,掏碎银子的动作也没变。但左脚往后退了半步,退到门口的死角,从门外看进来她的身体被门框挡住了半个肩膀。
两个县衙的人走了过去,没进木材铺。
王木匠接过碎银掂了一下,在手心里抛了抛,木匠掂银子的习惯和做木活一样讲究手感。
半根剩下的木料,帮我车一对筷子。我弟练字时喜欢咬筷子想字,咬断三双了。
王木匠把碎银收进腰间布袋。三人走出木材铺,镇上早市已经开了。东街那头传来田老四切豆腐时刀碰砧板的节奏,一下停两下停三下,是切嫩豆腐的手法。
钟怀安在东街分号门口停了一下。他看见田老四的左手,那三根被碱水泡没指甲的手指正捏着一块卤豆腐干,切面在晨光下冒着一层极细的油光。
他切豆腐握刀的方式和万老板翻酱一样,钟怀安说,不是用手握,是用虎口卡的。用虎口卡,刀不会滑,铲也不会滑。
沈青禾没接话。她看着田老四切豆腐,手握在围裙口袋上,口袋里有一块油布包,包的是一小块发酵缸缸底的样品。来镇上之前她在张老汉那口旧缸底刮的,留了个心眼,先测一下旧缸壁上的菌群和自己磨坊空气里有没有冲突的杂菌。
她前世在实验室里见过,不同菌种之间会打架,两败俱伤的结果是酱不发,豆子烂在缸里。张老汉那口旧缸以前装过腌菜,腌菜的乳酸菌和酱油的曲霉菌虽然都是发酵菌,但她不确定这两拨菌种在同一个缸里能不能和平相处。如果不能,得找新缸。新缸烧一口要半个月,她的酱还能等,但冬天的发酵窗口就那么窄,错过十二月到正月这段灶膛背火面温度最稳定的时候,菌种在春天温度骤升时会加速发酵,味道出不来。万老板的老酱泥在她手上,只有一次机会。
她把缸底样品放进怀里,和账本放在一起。镇口方向,刚才那两个县衙的人又走了回来,步伐比刚才快,步幅小了但频率高了,这是人在不确定时走路的特征。他们在找人。
其中一个在镇口歪脖子榆树下停了一下,往东街分号方向看了一眼,没走过去,继续往西走了。
沈青禾的脚从木材铺门口的青石板上抬起来,鞋底干豆渣碎屑在石板上蹭出一道白印。白印的方向是往村口,不是回磨坊,是去找裴长渊。
她要知道县衙来了什么人,找谁,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