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六口缸(1/2)
钟怀安在磨坊里待了三天。三天里他没碰过一块豆腐,碰的是味道。
他把沈青禾磨坊里所有的卤料罐子挨个打开,闻一遍,蘸一点放舌尖上,吐掉,清水漱口,再闻下一罐。七味卤料他拆出了六味。最后一味拆不出来,不是舌头不行,是那味青花椒焙白酒在卤水里放了一夜之后酒气散了,只剩花椒壳上那层若有若无的麻。
这味,他把罐子放下,你是在锅边喷的酒。
沈青禾在磨盘边上扎账,炭条在草纸上画到一半停了。她抬头看他,不是惊讶,是确认。确认这个人说的舌头上有根筋不是假话。
对。喷在锅沿,不是浇在花椒上。
酒气从锅沿往花椒上蒸,蒸的过程里酒把花椒壳上那层油溶了,油溶了之后麻味往外走,走到卤水里,卤水里的盐分把麻味锁住了。锁了一夜,第二天你再闻,只有香,没有麻,吃进嘴里麻才出来。钟怀安说完这段话,用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个从低往高的弧。
沈青禾把炭条放在账本边上,拇指按住滚动的炭条。
钟叔,您不是在尝豆腐。您是在拆配方。
拆配方和做茶是一样的。做茶的人,舌头是尺。什么火候,什么温度,什么湿度,茶叶在锅里翻了第几遍,你尝一口就知道锅铲在锅底刮了多远。茶叶在锅里走的路,都在味道里。
他把最后一罐卤料盖好。竹编盖子的缝隙里透出一层深褐色的卤水垢,日积月累煮卤时溅上去的,溅的位置刚好在竹编的交叉点上,四个点连成一个菱形。
他看着那个菱形看了三息。
沈姑娘,你这磨坊里现在有几口缸?
五口。两口卤缸,一口泡豆缸,一口点卤缸,一口清水备用缸。
少了。他的手指在竹编盖子上敲了一下,敲的位置刚好是菱形的正中心。你差一口发酵缸。
发酵缸不是装豆腐的。是装酱的。不是面酱,是酱油。他说,古法酱油,高粱发酵,三蒸三晒,工期六个月。我前年在府城给赵家茶馆做最后一批茶的时候,隔壁有一家酱园。酱园老板姓万,做了四十年酱油,他那口老酱缸缸底的酱泥厚到能当砖砌墙。那酱油,滴一滴在豆腐上,豆腐能多卖三文。
酱园还在吗?
不在了。万老板去年关了门,赵家把隔壁地皮收了,改成会馆伙房。万老板走的时候把那口老酱缸砸了,砸之前从缸底刮了一把酱泥,装在陶罐里,说留个种。
那把酱泥呢?
在我怀里。钟怀安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陶罐,是一块叠成方块的油布。油布打开,里面包着一团黑褐色的东西,干的,硬得像一块风化了的老砖,表面有裂纹,裂纹的纹理像干涸的河床,从中间往四周裂开。
是万老板刮下来的老酱泥。干了,但没死。酱泥里的菌种,只要温度湿度对,就能活过来。
沈青禾把手伸过去,没碰,指尖停在酱泥上方半寸。能感觉到酱泥散发出来的微热,不是真热,是发酵物特有的温度感。
六个月。她说。
六个月。
前三个月每天翻一次,后三个月每三天翻一次。翻的时候不能用铁器,铁器沾了酱会发黑。要用木铲,最好是枣木,枣木不吸味,翻的时候菌丝不会被铲断。钟怀安说。
沈青禾把炭条重新拿起来,在账本空白页上画了一口缸。缸的肚子是圆的,圆是因为发酵时缸里温度需要均匀,圆缸受热面积最大。她在缸。灶房每天两次升温降温,波动幅度刚好在菌种活性最适范围内。
画完三条横线,她在缸上面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三个字:翻,等,成。
钟怀安看的不是字,是她画的方式。她在账本上画东西和画收支线的逻辑一样,不是随心所欲,是算过的。
你在算什么?
发酵时间。六个月中间跨一个冬天,冬天温度低,菌种活性下降,正常发酵时间可能要延长到七个半月。但如果我把发酵缸放在灶房后墙,后墙是灶膛的背火面,冬天温度也在十五度以上,菌种休眠不了,发酵时间还是六个月。
十五度,你怎么算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