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一子落定(2/2)
「府城,」沈青禾打量了他一眼。府城人,穿旧绸衫,打补丁,加牛皮底,这是家道中落的人才会有的搭配。「钟叔,您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在镇上的东街分号买了块卤豆腐干。」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油纸,油纸里包着一小块没吃完的豆腐干,豆腐干的断面还是湿的。「这块,不是卤水卤的,卤水里有一味,花椒,不是普通花椒,是青花椒,晒干之后再用火焙过,焙的时候得加一点白酒,白酒不是浇在花椒上,是喷在锅沿,让酒气从锅沿往花椒上蒸。」
沈青禾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这味卤水,是她自己试了七锅才配出来的,卤水里有七味调料,每一项的用量、火候、顺序,哪一个环节差一点,味道就不一样。孙记的老客吃了三代都说不清这卤水里多了什么,这个茶馆老板吃了半块,说得分毫不差。
「钟叔,您是做什么的?」
「做茶。」钟怀安说,「做了二十年,三年前,茶馆被府城赵家收了。赵家不是做茶的,做的是酒楼,他们把茶馆改成会馆,我没了铺子,这三年在府城做散工。」他把油纸重新包好,包的方式是四角对折,折得端端正正,折着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油纸上顿了一下。
「但我舌头上那根筋,还在。什么菜,什么调料,什么火候,我尝一口,能往回拆。拆到最底下,就是你锅边的声音。」
沈青禾看着他手里的那块卤豆腐干。她想起一个人,王木匠,她当初也是这么遇见王木匠的,他看了她的磨盘,说了一句「你推的方式不对」,从那天起,王木匠成了她最稳定的技术伙伴。
「钟叔,您跑这么远,不是来夸我的卤豆腐干的吧。」
「不全是。」钟怀安把油纸收进怀里,收的时候贴身的那个口袋里有一张折成方块的纸,纸角翘出来一点,是府城纸铺的毛边纸,纸质比镇上的好,纸的背面有一行字,但只露出一半,另一半被他用手按住了。「我来,是想问,您这豆腐坊,需要不需要一个懂味道的人。」
「懂味道,您能干什么?」
「第一,我能帮您试新品的味,不是尝,是拆。拆完之后告诉您哪一味多了,哪一味少了,哪一味是多余。第二,府城的酒楼,我熟。赵家收了我的茶馆,但我的人脉他没收到,府城做餐饮的,换过三拨,但掌勺的师傅,换了二十年,人还在。」他说。「我能在府城帮您的豆腐干敲开第一扇门。」
沈青禾静了三息。三息里她做了三件事,第一件事是把今天早上画的第六条线的走势在她脑子里重新画了一遍,画的方向本来是往镇上,现在多了一个分叉,往府城。第二件事,她看了一眼钟怀安的鞋底,牛皮底,跑过长路,他没说谎。第三件事,她做了决定。
「钟叔,豆腐坊现在有两个铺子,镇上东街一个,村里一个。您,先在村里的磨坊干一个月。」
「干什么?」
「管味道。」沈青禾说,「您舌头上那根筋,我想试试,能不能接在沈记的卤料缸上。」
钟怀安笑了,嘴角往上提,提的幅度不大,但眼睛周围的皱纹同时往两边扩,扩的纹路很诚实,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真心笑。
「工钱呢?」
「前三个月,和孙有财一样,按分成。您帮我敲开府城第一扇门,府城那条线的利润,您占两成。如果敲不开,」她顿了一下。「如果敲不开,您这三个月在我这儿白吃白住,走的时候带两条卤豆腐干回去,不亏。」
钟怀安把脚上的牛皮底在地上磕了一下。磕的位置是门槛,门槛不是青砖,是榆木的,已经被人踩出了一道弧形的磨损,他从这道磨损上跨了过去。
「好。一个月。一个月后,我带卤豆腐干回府城,如果敲不开门,我这辈子不提舌头上的筋。」
「如果敲开了呢?」
「敲开了,您这条府城的线,我帮您沿着城门一路铺到底。」
沈青禾把手伸出去。不是握,是把磨坊的钥匙从围裙的里袋里掏出来,这把钥匙和今天早上给孙有财那把不一样,这把更旧,旧的意思是,它是半年前买来开磨坊门的,铜匙,钥匙环被磨得发亮,发亮的位置是每次从里袋掏出来时挂的那一圈。
钟怀安接了钥匙。钥匙入手,铜的温度,温,温的程度是他掌心最舒服的温度。
他看了一眼钥匙,再看一眼磨坊。磨坊比她半年前刚开始的时候大了,多了两口缸,多了两排晾豆腐干的竹架,多了两个在地下放的酱坛,坛口用布封着,布里封的不是酱,是她自己泡的卤料,料里有七味,其中一味,青花椒焙白酒,只有她自己知道配比。
他吸了一口气。磨坊里的空气被豆浆水、卤料、豆渣和灶火的烟气混在一起,每一层味道他都闻到了,分开闻是四层,合在一起,是沈记。
他把钥匙收进怀里。钥匙贴着那片油纸,油纸上卤豆腐干的咸香还没散。
「沈姑娘,您比我见过的所有开铺子的人都,」
「都什么?」
「都,知道该什么时候让给别人一步。」
远处槐树林里,两片槐树叶落下来,一片落在另一片上面,叠着,被风推了一截,停在石臼旁边。
石臼里的水面上浮着一朵槐花。槐花是刚落下来的,还没湿透,浮在水面上,被晨光照出五瓣透明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