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有些船注定要搁浅(1/2)
他们习惯了机器的轰鸣,习惯了每月固定日子领回的工资袋,习惯了那种被安排妥当的人生。
现在,机器要停了。
时代的风向早已转变,市场的潮水扑向岸滩,有些船注定要搁浅。
而船上的人,成了最先被抛下的重量。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
王成新走进来,将瓷杯搁在桌角。
杯底接触木纹的瞬间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视线扫过摊开的文件,又移向椅子里的人。”书记。”
他声音不高,“茶要凉了。”
向军没应声。
他指节抵着额角,报告上的铅字在眼底模糊成一片灰影。
那些被精心修饰过的术语——岗位优化、结构性调整、人力资源再配置——像一层薄纱,盖不住底下**的数字:一千两百。
不是数字,是人。
是早晨在厂门口蹲着抽烟的汉子,是攥着饭盒在食堂窗口排队的女工,是那些除了流水线上重复了半辈子的动作之外再无其他依凭的躯体。
他们被一个词从轨道上抛了出来,那个词在正式文书里被小心地包裹起来,可剥开包装,内里还是同样尖锐的棱角。
市里并非毫无动作。
附在后面的几页纸列出了方案:鼓励自主创业,提供有限度的资金支持,开设培训课程,尝试将这些人引向陌生的服务行业或所谓的新兴领域。
对于年岁够长的,允许提前离开岗位,领取微薄的保障金,或者尝试向更边缘的、规模更小的生产单位推荐。
纸面上的路径看起来清晰。
向军向后靠去,椅背承受了他的重量。
他合上眼,那些清晰的路径立刻在脑海里扭曲打结。
创业?拿什么去和市场里那些灵活的、年轻的、敢闯的个体竞争?培训?教什么?那些被机器和固定工序塑造了数十年的双手与头脑,能否重新弯折,适应全新的知识?即便学会了,何处又有空位等待?至于提前退下来,那点钱够买米还是够买药?而乡镇上的小厂,它们自己的生存尚且艰难,更愿意接纳的是便宜、有韧劲、对未来要求不高的青年。
寒意并非来自窗外。
它从报告纸页里渗出来,顺着指尖爬上来,缠在肺叶上。
改革总伴随着代价,发展必须跨越沟壑,这些道理在会议上讲出来时铿锵有力。
可当代价具象为一千两百张茫然的脸,沟壑化为一个个即将失去声响的灶台,道理就变成了压在胸口的石头。
他不能任由这些人无声无息地沉下去,成为前进路途中可以忽略不计的尘灰,更不能让他们变成暗处不安的火星。
出路。
出路在哪里?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瓷杯上。
白汽已经稀薄。
他伸手握住杯壁,温热透过瓷传递到掌心,很有限的一点暖意。
敲门声就是这时响起的,很克制,两下。
“进。”
他松开茶杯,坐直了些,脸上那些被重量压出的纹路似乎被手掌抹平了少许。
门开了。
一九七五年秋。
茶杯搁在桌面的轻响打断了沉默。
向军的手指从那份名单上移开,停在某个名字旁。”张广林。”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窗外的梧桐叶子正一片片往下掉,“市纺织厂的细纱工。
我们去年春天去的时候,他带着我们看机器,讲接头、讲断头率。
二十三年工龄。”
王成新没有接话。
他看见书记的目光落在名单的数字上——一千二百。
这个数字压在报告纸页里,却像一块浸透水的棉布,沉甸甸地坠在空气里。
“能想的办法,报告里都写了。”
王成新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
他站在办公桌侧边,视线垂向那份墨迹未干的文件,“补助,培训,帮着联系新岗位。
但杯水车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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