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便照应些,是好事(2/2)
此刻却不同——胡正义深吸气时,眼白里缠着血丝,像一夜没合眼。
“想来想去,”
声音沉下去,压着某种东西,“只能找你。”
许峥没动。
“三个学生。”
胡正义说,“家长前天来找,要办退学。”
空气静了两秒。
“退学?”
许峥肩膀绷紧了。
杯里的水晃了晃。
这年头政策明晃晃摆着,家家再难也咬牙供孩子念书。
他见过卖猪凑学费的,见过母亲熬夜纳鞋底换练习本的。
退学?这词听着陌生。
“隐情?”
他问。
胡正义摇头。
“不是孩子的事。”
他顿了顿,“是家里。”
手指在桌沿敲了敲,很轻。
“家长原先都在国营厂。”
许峥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年代,“国营厂”
三个字后面常跟着别的——改制、分流、名单。
他听过太多。
“你是说……”
“对。”
胡正义接得很快,“裁员了。
全在名单上。”
办公室忽然变得很静。
窗外的蝉鸣锯着午后的光,一声长,一声短。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像条冰冷的蛇。
工作没了。
这两个字砸进耳朵里的时候,许峥眼前晃过的是开裂的墙皮、空了的米缸、还有孩子盯着邻居家吃肉时直勾勾的眼神。
国营厂的工资薄是薄了点,可每月那叠钞票到手的时间准得能拿来对表。
病了有报销,老了有依靠,日子是钉在铁板上的安稳。
可现在,钉子被人硬生生撬了。
饭碗一丢,人就成了浮萍。
明天的早饭、下学期的书本费、老人床头那堆瓶瓶罐罐——每一样都能变成石头,沉甸甸地往下拽。
“家长是哭着来的。”
胡正义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那双起了毛边的袖口上。”老张,就是张强他爹,在纺织机前站了二十年。
如今到处碰壁,家里躺着个动不了的老娘,妻子也没着落。
他说孩子念书肚子叫的声音比读书声响,不如回家,好歹能捡点零碎活计,省下一张嘴。”
“李梅她娘原先在机械厂,下岗后支了个小摊,常被地痞掀摊子。
她说姑娘家读再多书也是别人家的人,不如早点上船晒网,过两年寻个婆家。
话是气话,可气话底下是没路可走的实情。”
“还有个孩子……”
胡正义喉结动了动,“他爹欠了债,现在工作没了,讨债的天天堵门。
家里米缸空了三天。”
他说不下去了,抬手抹了把脸。
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粉笔灰。
那些人半辈子活在机器的轰鸣里,除了流水线上那点活计,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忽然被抛到街上,像断了线的风筝,只能眼睁睁往下坠。
是真的,走到悬崖边了。
许峥没出声。
胃里泛起熟悉的酸涩——那是很多年前挨饿时留下的记忆。
重新活这一遭,他发了疯似的折腾生意,办渔具厂,就是不想再看见那种眼神:菜市场里为了一分钱争得面红耳赤,亲戚桌上悄悄把肉夹给孩子时手背上的青筋。
他以为日子总会往上走。
看见楼越盖越高,轿车挤满了巷子,商店橱窗亮得晃眼。
可他没看见阴影里蹲着的人:张强的父亲、李梅的母亲、还有那个连名字都说不全的孩子的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