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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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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杂着油烟气、米饭蒸腾的白雾、以及几十种方言交织成的声浪,扑面而来。

许峥端着铝制餐盘穿过人群,盘子里堆着冒尖的饭菜和一碗飘着蛋丝的清汤。

他没有走向惯常的角落,目光扫过喧闹的大厅,脚步转向工人聚集的区域。

“厂长!”

“许厂长来了!”

几张桌子旁的人纷纷抬头,筷子停在半空,有人下意识要起身。

“坐着吃,都坐着。”

许峥快走两步,腾出一只手向下压了压,脸上是惯常的那种笑,“我就蹭个座,闻着你们这儿的饭菜香,比办公室开胃。”

他在条凳空出的一截坐下,左边是钳工班的老王,右边挨着几个年轻面孔,工作服袖口还沾着机油。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老王咽下嘴里的饭,咧开嘴,被烟熏黄的牙齿露出来,“您也爱上咱这大锅灶了?”

“王师傅这话说的,”

许峥夹起一块烧茄子,送进嘴里嚼了几下,“食堂大师傅手艺见长,我不来尝尝亏了。”

四周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

最初的局促像水汽一样蒸发了。

这位年轻的厂长不太一样,车间里常见他的影子,说话没有隔着什么,工人们对他,怕是没有的,倒是乐意跟他搭上几句。

餐盘渐渐见底。

许峥听着耳边嗡嗡的交谈,偶尔插上一两句。

话题从车间的齿轮扯到家里的菜价,从昨晚的电视节目跳到孩子期末的分数。

他听着,应着,汤碗里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眼镜片的一角。

碗筷搁在桌沿的声响很轻,许峥将最后一口米饭咽下,目光缓缓环视了一圈围坐的工友们。

午间的食堂弥漫着油烟气与饭菜温吞的热度,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让原本细碎的交谈声静了下来。

“趁着吃饭,耳朵都空着,”

他说,“我想听听真话。”

桌边几张面孔抬起,眼神里掠过一丝讶异。

许老板待人向来没什么架子,可这样郑重其事地要大家开口,还是头一遭。

“厂子看着是往前走了,新产品也摆上了台面。”

许峥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碗的边缘,“可长远的路,不是靠几个人在办公室里画图纸就能铺平的。

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们的手天天碰零件,眼睛天天盯流水线,哪儿顺当哪儿磕绊,你们最清楚。”

他停顿了片刻,让那句话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今天这儿没有老板,也没有下属。

就是自家人凑一桌,闲扯几句。

觉得哪儿别扭,哪儿不合理,或者有什么盘算,都倒出来。

说中了,咱们改;说得不周全,也只当是吹过耳边的一阵风,听完就散。”

空气凝滞了几秒。

有人低头盯着碗里的菜汤,有人用指甲刮着桌面上年深日久的木纹。

目光在沉默中悄悄交换,掂量着这话里的分量。

许峥身体微微前倾,肘部抵着桌沿。”顾虑什么?厂子能立住,是靠各位的手撑起来的。

往后要想站得更稳,更得借各位的脑子。

好话赖话,我都接着。

我在这儿摆一句话:出了这个门,今天说的一切,都不作数。”

那种斩钉截铁的语气,像一块石头落进平静的水面。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老王。

他摊开一双布满茧子和浅褐色油渍的手掌,在膝盖上用力蹭了蹭,仿佛要蹭掉那点无形的局促。”许……许老板让说,我就厚着脸皮开个口。”

他嗓音有些发干,“厂里待咱们不薄,工钱、吃用,在附近这片地界上,没得挑。

大伙儿心里都念着好。

就是……就是现在这些新机器、新图纸,弯弯绕绕太多。

我们这些摸惯了老式车床的人,眼睛花了,记性也跟不上了,怕手脚慢了,耽误整条线的进度。”

几句话落下,桌边好几个年纪相仿的工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喉结滚动着,把类似的焦虑咽了回去,又因被人说破而松了口气。

许峥听得很仔细,等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才缓缓颔首。”技术这东西,日新月异,逼着人往前赶,这是没办法的事。”

他话锋一转,“可经验是时间熬出来的,机器再灵巧,也替代不了。

厂里已经有打算,会安排懂行的年轻人,还有外面请来的师傅,定期给老师傅们上上课,不图立刻精通,先把新门道的关窍摸个大概。

老底子加上新本事,东西才能做得更扎实。”

他目光扫过老王和那几个点头的工人,“再说了,你们手上那把稳当劲儿,眼里那份容不得沙子的认真,是多少新机器都换不来的。”

老王脸上的皱纹先是绷紧,随即一点点舒展开,像被熨过一样。

旁边几人紧绷的肩膀也悄悄塌了下去。

“有您这句话垫着,”

老王的声音比刚才响了些,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颤音,“我们这把老骨头,一定把**的劲儿都使出来,绝不让厂子为我们弯一下腰。”

角落里的椅子轻微响动。

一只手臂迟疑地抬起来,又放下,最后又举高了些。

是个年轻姑娘,工装袖口洗得发白,指尖捏着衣角。”……老板。”

声音像从门缝里挤出来的,“有件事,不知道能不能讲。”

许峥转过脸。

他手里还拿着半截馒头,筷子停在半空。”讲。”

他说,“坐下讲,站着紧张。”

姑娘没坐。

她耳根泛红,像被热水烫过。”宿舍里……夜里睡不踏实。”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天热了,窗子开着,虫子往里飞。

胳膊上都是包,痒得抓心。”

饭堂里忽然静了。

有人放下碗,有人抬起头。

靠墙那桌传来低低的附和:“可不是,昨晚数到后半夜。”

“我那屋更糟,靠水沟近,嗡嗡声跟打雷似的。”

许峥把馒头搁回碗里。

他转向左侧那个一直埋头吃饭的女人:“百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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