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2/2)
他说话时胸腔微微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着。
向清鱼端来的陶碗搁在石台上,茶水晃出细密的涟漪。
许峥没接,他盯着大哥膝盖上那个摊开的布包——里头露出半截炭笔画过的草纸,线条粗粝得像田垄的脉络。
“东沟那段,”
许阳喉结滚动了一下,“要过老槐树底下那个坎,得劈掉半块崖壁。”
许峥终于伸手去够烟杆。
铜烟锅在暮色里划出一道暗沉的弧光。”土方量算过了?”
“算过了。”
许阳抓起陶碗灌了一大口,水迹顺着下巴淌进衣领,“成福叔说,得动员半个村的劳力干十天。”
他突然压低声音,前倾的身体在泥地上投出巨大的阴影,“但镇里答应拨水泥,二十袋。”
院子里静了一瞬。
远处传来谁家唤狗的声音,悠长地穿过逐渐浓稠的夜色。
许峥把烟杆凑近灶房窗台里透出的火光。
烟草嗞啦一声醒过来,红点在昏暗中明明灭灭。”十天。”
他重复这个数字,白烟从齿缝间丝丝缕缕溢出来,“抢在收秋前?”
“抢在收秋前。”
许阳攥紧了膝头的草纸,纸张发出脆弱的**。
他忽然笑起来,那笑容让脸上所有纹路都朝同一个方向流淌,“阿正,这条路要是通了,往后拉粮的车能直接开到晒场。”
最小的女娃扯了扯许峥的裤腿。
他弯腰把她抱起来,孩子身上的皂角味混进烟草的苦香里。”大哥。”
他开口时,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遍,“你明天再去量一次东沟那个坎。”
“怎么?”
“崖壁底下,”
许峥用烟杆虚虚点向黑暗中的某个方向,“埋着咱爷那辈砌的引水渠。
要是能借着老渠的基座,兴许能省下三天工。”
许阳怔住了。
他膝头的布包滑落在地,草纸散开,那些炭笔画的线条在月光下像突然有了生命。
向清鱼不知何时又回到了灶房门口。
她倚着门框,手里攥着的抹布还在滴水。
水珠砸在泥地上,一滴,两滴,声音清晰得让人心惊。
“引水渠……”
许阳喃喃重复,他猛地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抚过草纸上某道弯曲的标记,“对,对!五三年发大水前,那道渠还在!”
许峥把女儿换到另一边臂弯。
孩子温热的呼吸喷在他颈侧。”所以得再量一次。”
他说话时,目光越过院墙黑黢黢的轮廓,投向更远处沉睡的山影,“路要修,但老渠的石头一块都不能糟蹋。”
夜风突然转了方向。
晾衣绳上某件未收的衣衫猎猎作响,像一面孤独的旗。
许阳慢慢站起身。
他捡起那些草纸,动作郑重得像在拾掇谷种。
布包重新系好时,他抬头看了弟弟一眼——许峥正低头蹭掉女儿脸颊一点泥污,侧脸被灶火映得忽明忽暗。
“我天亮就去。”
许阳说。
他转身朝院门走,布鞋踩过刚才洒过茶水的地面,留下几个深色的脚印。
到门槛边又停住,回头时整张脸浸在阴影里:“阿正,这事……先别透风。”
许峥点了点头。
怀里的孩子已经睡熟了,睫毛在脸颊投下两弯细小的月牙。
院门合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井里。
向清鱼走过来接过孩子。
她没说话,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很用力地握了一下丈夫的手腕。
许阳从衣兜里摸出个磨毛边的小本子,纸页上爬着些歪斜的数字。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低而实:“我和成福叔反复核过几遍。
按眼下修水泥路的通行做法,主路每里地,连料带工,加上整路基、挖排水、埋涵管这些零碎,总开销落在八千到一万这个区间。
分支的那些小道,标准降一档,每里大约五六千能拿下来。”
他顿了顿,指尖在本子某行粗重的数字上点了点。
“三条路全铺完,拢共……得这个数。”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人,“三万五上下。
这是往紧了算的,实际动起来,或许会冒出些没想到的开销,但顶破天,四万块应该能兜住。”
许峥没立刻接话。
屋里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犬吠。
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早先的估算——差不太多,甚至比预想的还略低些。
看来大哥和成福叔是实打实下了功夫,没掺水分。
“钱不是问题。”
他终于开口,语气平稳,“就照四万的盘子备着。
大哥,你和成福叔盘算过么,多久能拉起队伍动工?前期要备多少日子?”
许阳合上本子,身子往前倾了倾。
“动工……快的话,两三天后就能开干。”
他掰着手指,一条条数过去,“头一桩,得去乡里跑手续。
施工许可、备案这些,成福叔明儿一早就去水利站和交管站办,他熟门熟路,应该卡不住。”
“第二桩是料。
水泥、砂子、碎石,现在天好,各处都在抢工期,料紧。
我得赶紧去镇上几个熟识的建材站敲定,让他们排上期,别耽误咱们的进度。
这事我盯。”
“第三桩是人。”
许阳声音压低了些,“成福叔说了,用工尽量先紧着村里自己人。
按日头算工钱,让乡亲们挣点实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