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2/2）

许峥转向她，微微摇头。”不是赌。

是算过概率。

那家企业之前合作过的供应商名单我研究过，淘汰出局的都是出过质量欺诈或隐瞒问题的。

他们宁可多付钱，也要可控的风险。

这个信息，”

他顿了顿，“比技术参数更重要。”

李明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没有打断。

多蒙这时插话，语气比许峥更松快些：“其实改装机床那半个月，车间里骂娘的声音没断过。

老师傅说瞎折腾，新来的技工偷偷抱怨加班费算不清。

许老板就天天蹲在车间，晚上请大家吃宵夜，一边啃烧烤一边解释为什么必须这么干。”

他笑了笑，“后来第一件样品通过检测那天，老师傅自己掏钱加了两箱啤酒。”

几道轻笑声在房间里散开，紧绷的气氛似乎裂开细缝。

许峥没有笑。

他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节处有细微的茧痕。”宵夜钱是从我工资里扣的。”

他说，语气平淡，“但啤酒该他请——他之前赌咒说这方案要是能成，他倒立喝一瓶。”

笑声更明显了些。

连李明也抬手掩了掩嘴角。

窗外的梧桐影子又挪了一截，现在完全爬上了许峥的手背。

他低头看着那片晃动的暗影，想起那个闷热的夏夜，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和汗水的味道，老师傅把冰镇啤酒塞进他手里时，罐身凝结的水珠滴在手背上的凉意。

那一刻他知道，最难的那道坎已经跨过去了。

不是机器，是人。

李明敲了敲桌面，将话题引向下一个环节。

但许峥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已经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单纯的审视或好奇，而是多了些别的——或许是对同类气味的辨认。

讨论继续向前滚动。

有人分享失败案例，声音里带着苦涩；有人提出技术难题，眉头紧锁；有人畅想合作模式，手势激动。

许峥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

多蒙则更活跃，遇到熟悉的领域会插话补充，遇到质疑会委婉反驳。

中途休息时，又有几个人围过来。

这次问题更具体：改装机床的图纸能否参考？东南亚那边的海关流程实际如何？质量控制节点怎么设置？

许峥一一回答，但每句话都留着余地。”图纸可以分享框架思路，但具体参数得根据你们设备调整。”

“海关那边我们吃过两次亏，总结的避坑清单待会儿可以发您。”

“质量节点表是我们试错试出来的，不一定普适，建议先小范围测试。”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与对方保持平视，既不躲闪也不压迫。

有人递名片，他双手接过，认真看一眼再收进名片夹。

多蒙在旁边默契地递上公司简介册——那是重新设计过的版本，没有浮夸的形容词，只有数据、案例和联系方式。

铃声再次响起时，围拢的人群才不舍地散开。

许峥坐回座位，发现桌面上不知谁放了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他拧开喝了一口，水温正好。

李明宣布进入最后一个议题：未来三年的技术迭代方向。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翻动资料的声音。

许峥没有翻看自己的笔记本。

他望向窗外，天色开始泛出傍晚的灰蓝。

梧桐树的轮廓渐渐模糊，叶片在渐起的晚风里沙沙作响。

他想，所谓魅力，大概不过是在对的时刻，给出了经得起拆解的答案。

而这样的时刻，还会再来很多次。

会议室里弥漫着纸张与陈旧木质混合的气味。

李主任的声音落下后，角落传来椅子腿摩擦水泥地面的短促声响。

那个被称作许厂长的人站了起来，手里攥着本边缘磨损的硬壳笔记。

他先朝长桌尽头微微欠身，又转向两侧。”李主任给了我们这个机会，各位也愿意花时间听，我很感激。”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我们那个厂子，是从镇子边上几间平房开始的。

谈不上经验，就是走一步，看一步，踩稳了再往前挪。”

许多张脸上浮现出相似的神情——那种被烈日晒过、被账本磨过的神情。

他们听懂了。

“厂子能活下来，无非是弄明白别人需要什么，然后想办法给出去。”

他翻开笔记，纸页哗啦轻响，像风吹过晒场上的塑料布。”早些年做钓竿，总有人找来，说胳膊酸了，说竿子裂了。

我们就琢磨，能不能让东西轻点儿，韧点儿。”

他顿了顿，，“哪怕材料贵些，也得改。”

窗外的云影缓慢爬过桌面。

有人不自觉地转了转手腕，仿佛握着什么看不见的长杆。

“后来发现，不少刚接触这行当的人，连钩和线都摆弄不好。”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虚虚比划了个打结的动作，“那就做现成的，一套一套的，拿起来就能用。”

角落里传来杯盖轻叩的脆响。

“再往后，有些老手想要更趁手的家伙。”

他的目光投向身旁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多蒙先生帮了我们。

新材料来了，新机器也来了。

但根子没变——还是得知道，这些东西到底要解决谁的麻烦，那麻烦又是什么。”

许多脑袋上下动了动，像被风吹弯的稻穗。

“所以外头的资金也好，技术也好，”

他的语速慢下来，每个字像石子沉入水底，“它们只是工具。

就像一把锉刀，你得清楚要磨的是铁还是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