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1/2)
8
多蒙靠在椅背上,望着逐渐散开的人群,摇了摇头。
刚才那片攒动的人头与交错的话语,此刻仍残留着嗡嗡的回响。
“树长得太高,风就会找上门。”
许峥拧紧瓶盖,指尖抹去额际的湿意。
他声音有些低哑,像是被太多空气摩擦过。
多蒙侧过脸看他,没有接话,只是将果盘里一片橙子递过去。
远处,几位市领导的视线偶尔掠过这个角落,嘴角挂着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些目光里掺杂的东西,许峥能读懂——欣慰,或许还有衡量。
预备铃从会场门缝里钻出来时,许多人已经重新挪动脚步。
下午的分组安排贴在走廊的公告板上,墨迹还未干透。
许峥扫了一眼自己被归入的组别名称,那串冗长的标题让他停顿了片刻。
多蒙凑近,低声念出那几个字:“对外经济技术合作与创新发展”
“焦点又来了。”
多蒙说,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预警。
会议室里桌椅被重新排列成环形。
先到的人已经坐下,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与压低嗓音的交谈混在一起。
许峥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午后光线斜切进来,在他手边投下一道明晃晃的界。
多蒙挨着他坐下,从包里抽出笔记本。
主持讨论的人走进来时,原本细碎的声响忽然收束。
那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灰西装袖口挽起一道边,目光环顾一圈,最后落在许峥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我是李明。”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省外经委的。
今天下午这个组,咱们聊点实在的。”
许峥迎上那道目光,点了点头。
周围陆续有人将身体转向他这个方向。
他感觉到那些注视——好奇的,审视的,或许还有不服气的。
上午那些赞叹的低语仿佛还黏在空气里,此刻却沉淀成另一种重量。
李明没有立刻进入正题。
他拿起茶杯,吹开浮叶,啜了一口。”上午的表彰环节,大家都看到了。
成绩摆在那里,但成绩怎么来的?”
他放下杯子,瓷器与木质桌面碰撞出轻响,“今天咱们不唱赞歌,就拆开看看里面的齿轮是怎么转的。”
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许峥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页角。
多蒙在旁边微微调整了坐姿,膝盖不经意地碰了下他的腿。
那是个细微的提醒——注意,开始了。
“就从最实际的开始吧。”
李明转向左侧一位头发花白的男人,“老赵,你们厂去年引进的那条生产线,磨合期遇到的技术壁垒,后来怎么解决的?”
被点到名的人清了清嗓子,开始叙述。
许峥听着,目光却落在窗外。
一棵梧桐树的影子正在缓慢爬过窗台,叶片被风吹得翻出银白的背面。
他想起上午那些围拢过来的人脸——有些带着明确的合作意向,有些只是试探水温,还有些纯粹想蹭一点热度。
每一种他都得用不同的方式接住,再妥帖地放回原处。
话不能说得太满,路不能一次走绝。
这是他从无数次碰壁中学来的呼吸节奏。
“……所以最后还是靠自己的技术员熬夜改参数。”
老赵的讲述到了尾声,会议室里响起几声附和的低语。
李明点点头,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随即转向许峥。”许厂长,”
他用了这个称呼,语气平常,“你们‘大鱼渔具’走出去的第一步,我记得是接了东南亚那批订单。
当时国内同行都说规格太刁,做不了。
你们怎么判断该接?”
所有视线像被线牵引般聚拢过来。
许峥抬起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伸手调整了一
这个动作让他多了两秒思考时间。
“不是判断该接。”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是判断如果这次不接,以后类似的门口都不会再对我们敞开。”
多蒙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规格是死的,机器是活的。”
许峥继续说,语速不快,“对方提的那些要求,拆开看无非是材料韧性、关节精度、表面处理三个坎。
我们车间当时确实没现成设备能达到,但技术员画图纸时发现,如果把原有两台旧机床改装联动,再加一道手工校准工序,误差就能压到允许范围内。”
他停顿,拿起水瓶喝了一口。
水已经不那么凉了,滑过喉咙时带着温吞的触感。
“代价是成本上浮百分之十五,工时拉长四天。”
许峥放下瓶子,“我们报价格时把这部分摊进去了,没隐瞒。
对方采购负责人后来告诉我,他们收到五家报价,只有我们把额外成本和解决方案拆得明明白白。
其他四家要么报低价偷工减料,要么含糊其辞。”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的低鸣。
“所以你们赌的是对方更看重诚实,而不是低价?”
坐在斜对面的一个年轻女人忽然问。
她胸前别着某高校研究院的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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