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1/2)
小小的身影四散奔逃,又嬉笑着躲回母亲身后。
向清鱼护着孩子们左右闪避,发丝被风吹得有些乱。
这场追逐直到屋里传来呼唤才停下。
孩子们喘着气,意犹未尽地簇拥着父亲去井边洗手。
木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一碟油绿的青菜,一碗嫩黄的炖蛋,还有条覆着姜丝的鱼冒着热气。
灯光昏黄,照亮了每一张沾着尘土却发亮的小脸。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响。
向清鱼夹了一箸菜放到许峥碗里,动作很自然。”厂里那件事,”
她声音放低了些,“今天有信儿了吗?”
许峥咀嚼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咽下。”差不多了。”
他说,眉宇间那层积压多日的阴翳似乎散了些。
“真解决了?”
她的眼睛睁大了些,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怎么说的?”
“老爷子帮忙引了路。”
许峥简略地带过,“去省城见了研究所的人,姓周的所长。
他答应帮忙周转材料,后续应该能接上。
厂里那边,多蒙和叶厂长都在盯着,眼下看是顺了。”
向清鱼轻轻吐出一口气,肩膀不易察觉地松弛下来。”这就好,”
她低声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总能找到路走的。”
“嗯。”
许峥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碗中升腾的热气上。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那一刻心里翻涌的究竟是什么。
灯光下,妻子低头给孩子挑鱼刺的侧影,让他喉头有些发紧。
围在桌边的几个小脑袋正凑在一起,碗筷碰撞声和含糊不清的说话声混成一片。
男人看着他们,嘴角原本扬起的弧度慢慢落了下去,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扯住了。
“大妹和七妹……”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声音很快散在碗碟的轻响里。
坐在对面的女人抬起眼,视线像细针一样扎过来。”总算想起来了?我还当你心里只装得下那些机器和图纸。”
男人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头。
女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松下来。”前天刚通过电话。
大的在金陵,跟着付老师,说住的地方床软得很,每天都能吃到盐水鸭。
小的跟着聂老师到日本比赛去了,这会儿该在首都等着转机,电话里吵吵嚷嚷的,说见了好多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的棋手。”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些,“两个都好着呢,比你强。”
男人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应答。
他垂下眼睛,盯着碗里还剩一半的米饭。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米粒上铺了一层油润的光。
确实不像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机器转动的噪音、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这些天把别的东西都挤到角落去了。
“等吃完,”
他清了清嗓子,“我得听听她们的声音。”
女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筷子重新动起来,夹起一撮青菜。
就在这个时候——
堂屋那台黑色机器突然尖叫起来。
铃声又尖又急,像一把碎玻璃撒在水泥地上。
所有动作都停了。
孩子们抬起头,嘴里还塞着食物,眼睛瞪得圆圆的。
女人望向声音的来处,眉头微微蹙起。”这个钟点……”
男人已经放下碗筷。
是厂里出问题了?还是省城那边……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脚步却已经迈开。
听筒握在手里时,塑料壳还带着傍晚残留的暖意。
“喂?”
那边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个他每天夜里都能听见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来,带着某种被压扁了的、湿漉漉的调子。
“爸……”
许峥的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让他的呼吸停滞了半拍——那确实是女儿,可每个字都浸在湿漉漉的颤抖里,背景是模糊的喧嚷,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不对。
这绝不是在酒店该有的动静。
胸腔里某处猛地向下一沉。
他张了张嘴,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尖锐:“你在哪儿?”
话冲出口,才察觉喉咙发干。
餐桌边所有的动作都停了。
向清鱼推开椅子站起来,瓷勺磕在碗沿发出清脆一响。
她快步走近,目光钉在他脸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许峥抬起左手,掌心向下压了压,示意她先别出声。
他侧过身,将听筒贴得更紧,试图滤掉屋内的杂音。”慢慢讲。”
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努力维持平稳,“告诉我位置。
付老师和你在一起吗?”
听筒里传来吸鼻子的声音,接着是断续的语句,被抽噎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捕捉到几个词:火车站,钱包,不见了,只剩两个人。
“金陵站?”
他重复了一遍,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那座车站的影像瞬间涌入脑海——永无止境的人潮,混杂着汗味与广播回音的巨大穹顶,角落里阴影的流动。
两个半大孩子被抛在那片喧嚣里,身无分文。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变成另一种质地,硬而清晰,像打磨过的石头:“听好。
现在立刻去找穿制服的人。
候车室服务台,或者巡逻的民警。
原原本本告诉他们你刚才对我说的话。
不要离开有摄像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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