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1/2)
多蒙攥紧了前座靠背的布套,指节绷得发白。
窗外那片不断向后撕扯的田野让他想起被风吹乱的色块画——绿的是刚抽穗的稻子,褐的是翻开的土垄,偶尔闪过水塘破碎的银光。
邻座的男人始终闭着眼,喉结随着颠簸轻微滑动。
他们抵达时雾还没散尽。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在乳白色水汽里浮沉,枝桠低垂处挂着不知谁系的褪色布条。
多蒙踩上地面时晃了晃,鞋底陷进湿软的泥地。
空气里有种腥甜的凉意,像刚剖开的植物茎秆混着隔夜露水的味道。
院门是开着的。
女人站在门槛里侧,围裙下摆沾着面粉的痕迹。
她先看见行李,然后才抬起视线,嘴角的弧度像缓慢舒展的叶片。”来了啊。”
她说,声音里带着灶火烘过的暖意。
多蒙解开背包搭扣时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捧出那个扎着暗金色缎带的纸盒,动作有些笨拙。”路上看见的,”
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觉得你会喜欢。”
女人用围裙擦了擦手才接过去。
纸盒在她掌心转了个方向,缎带结垂下来轻轻晃动。
她没急着拆,只是侧身让出通道。”灶上煨着粥,”
她说,“再垫两口?”
许峥摇头时颈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跨过门槛的动作很熟练,左脚在石阶磨损处有个短暂的停顿——那是多年养成的肌肉记忆。
多蒙跟进去时闻到了柴火灰烬的气味,混着某种发酵豆制品的咸香。
院子里的喧闹是突然炸开的。
五个小女孩从晾晒的床单后面钻出来,棉布裙摆扫过青石板上的水渍。
她们站成一排,手指绞着衣角,目光却钉在多蒙浅金色的头发上。
最小的那个踮起脚尖,鼻尖翕动着,像在辨认陌生动物的气味。
“叫人。”
许峥的声音从水缸旁传来。
他正舀起一瓢水,水流在铜盆里撞出闷响。
细碎的问候声参差不齐地响起。
多蒙蹲下来时牛仔裤膝盖处发出布料摩擦的嘶啦声。
他打开行李箱的动作像在展示魔术——先是彩色玻璃纸包裹的糖果罐,接着是缀满亮片的发卡,最后掏出一套用薄纸隔开的矿物标本。
每样东西都被小心地放在不同的小手掌里。
惊呼声是逐渐沸腾的。
最小的女孩把标本举到眼前,透过石英碎片看着扭曲的天空。
另一个已经撕开糖纸,舌尖试探性地碰了碰橙黄色的硬糖。
多蒙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回答那些跳跃的问题:“对,飞了很长时间。”
“头发?生下来就是这样。”
“下次教你们叠那种纸飞机。”
许峥和妻子站在屋檐投下的阴影里。
女人解开围裙带子,又系上,布料在她腰间勒出浅浅的褶皱。
男人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腕,很短暂的接触,像确认温度。
然后他们同时看向院子**——那里正下着一场由玻璃纸和笑声组成的雨。
女人凑近丈夫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多亏了他。”
男人嘴角弯起弧度,目光落在客人身上:“他向来对孩子有耐心。”
人们涌进正屋,带进一阵喧闹的寒气。
女人转身去取茶叶罐,年轻些的妹妹从厨房端出蒸笼,白汽混着麦香散在空气里。
“叔叔试试这个,”
女孩手指捏着盘边,“我娘天没亮就起来揉的面。”
被称作多蒙的男人没推辞,接过面食咬下一块,咀嚼的动作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面发得正好。”
热茶被倒入粗瓷碗,简单的食物摆在木桌**。
几双手传递着碗碟,没有人说客套话,仿佛这样的早晨已经重复过许多年。
茶喝过半,女人忽然站起来,围裙带子从椅背上滑落。”你们继续聊,灶上该准备晌午饭了。”
“随便弄点就行!”
多蒙抬起手。
“那怎么成,”
女人已经走到门边,麻利地将围裙系在腰间,“难得来一趟,总得吃顿像样的。”
二女儿跟着进了厨房。
很快,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传出来,接着是油锅爆开的滋啦响动,葱姜的香气顺着门缝往外渗。
堂屋里剩下两个男人。
多蒙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几份文件,纸张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峥接过时推了推眼镜,指尖划过那些印刷的数字,偶尔停下,提出几个问题。
院子里传来孩子们的笑闹,新得的木陀螺在青石板上旋转,发出嗡嗡的鸣响。
日头移到天**时,八仙桌已经摆满了。
酱色的肉块堆成小山,整条鱼卧在青花盘里,鸡皮泛着油亮的光,绿油油的菜叶旁飘着蛋花的汤碗冒着热气。
“快坐这儿,”
女人擦着手走过来,袖口还沾着一点面粉,“尝尝咸淡合不合适。”
多蒙站在桌边愣了片刻,喉结动了动。”这……也太费工夫了。”
酒杯被斟满琥珀色的液体。
许峥端起自己那杯,朝对面举了举:“路上累了吧?”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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