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2/2）
许峥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就被半推半让地按进了沙发。
陈建国转身去取茶叶罐和茶杯，动作麻利得像是在赶什么要紧事。
“您太周到了。”
许峥想站起来，肩头却被轻轻按住。
这份突如其来的礼遇让他有些不自在——对方是握着实权的部门负责人，在这个年头，这样的人多少会端着些架子。
可眼前这位的热情，浓烈得近乎异常，仿佛遇见了久别重逢的故人。
这不对劲。
“到了这儿就是客人，千万别拘束。”
陈建国将他按回原处，热水冲进茶杯，叶片打着旋舒展开。
一杯热茶被稳稳地搁到他面前。
“试试这个，朋友捎来的，还成。”
许峥接过杯子，道谢的话说出口，心底的疑云却越积越厚。
他借着低头吹开茶沫的间隙，目光悄悄掠过对方的脸。
记忆被彻底翻检过一遍，他可以肯定，自己从未见过这张面孔。
那么这过分的热情，究竟从何而来？
陈建国坐进对面的沙发，笑容依旧堆在脸上。
那双眼睛亮得有些灼人，直直地望过来。
几句无关紧要的客套话在空气中飘过。
然后，陈建国忽然调转了话头。
“您今天来，是为了李海江同志工作的事吧？”
他问道。
许峥点了点头。
“是，给您添麻烦了。
我舅舅的情况……您大概也听说了。
镇上的橡胶厂关了门，他没了去处，家里一下子断了收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实在没办法，才想来问问，厂里是否还有空缺，能给他个机会。”
陈建国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跟您交个底，”
他终于开口，语速放得很慢，“在您来之前，我特意找人问了问您舅舅的事。”
许峥的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对面的人将声音压低了些，话语里的迟疑像冬日窗上的霜气，薄薄一层，却让空气凝滞。
“打听到的事……听着有些硌耳朵。”
对方的目光掠过他的脸，斟酌着用词，“您那位舅舅，在这一片的名声，实在算不上好听。
手懒，心却高，早先在橡胶厂里也是混一天算一天，惹出的麻烦能装一麻袋。
还有——”
话音顿了顿，像是试探水温，“听家里老人念叨，他跟你们家这些年，处得也跟绷紧的弦似的，没少添乱子吧？”
许峥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沉，坠得胃部微微发紧。
他知道这些字句都敲在实地上，没半点虚的。
他嘴角扯开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陈科长，您费心打听来的，差不离。
我舅舅那人……毛病是长在身上的。
从前那些鸡飞狗跳，也都是真的。”
一声叹息从他唇边逸出，轻得像呵出的白气。”可话说回来，血脉这东西，斩不断。
他是我妈一母同胞的哥哥，是我正儿八经的舅舅。
眼下他们一家子陷在泥潭里，我妈夜里睡不着，我这当外甥的，难道真能扭过头当没看见？”
他抬起眼，目光里有种认命般的疲惫，“里头好些弯弯绕绕，堵在心口，三言两语掏不干净。
所以今天，我才硬着头皮坐到这儿，想替他求一条缝里的光。”
陈建国一直听着，手指搭在搪瓷杯温热的壁上。
等许峥话音落下，他眼里那点审视的锐光淡去了些，换上一点别的、近乎欣赏的东西。”许老板，你这番话，实在，也重分量！自己心里揣着疙瘩，还能想着伸手拉一把，这份度量，难怪能把路走宽。
我老陈，心里服气。”
这直白的赞许让许峥耳根有些发烫，他连忙摆了摆手，动作有些仓促。”您这话，我可担不起。”
陈建国笑了笑，上半身朝前倾了些，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许老板，这个口子，我能开。”
许峥心头一跳，那点微弱的希望刚燃起火星，却听见对方的话音并未落下。
“厂里大门那儿，最近是要添个人。
活儿不重，守着门，记记车号，夜里得睁着一只眼。
钱不多，一个月四十五块，胜在安稳，日头晒不着，冷雨淋不到。
这个缺，给你舅舅，行。”
他话音在这里打了个转，像溪流遇见了石头。”不过，许老板，难听的话得说在前头。
厂子是讲规矩的地方。
我让他进来，是冲着你许老板的脸面，给他一个端碗的地方。
可碗端不端得稳，规矩守不守得住，全看他自个儿。
要是他还跟从前似的，骨头懒，眼皮子浅，再惹出什么响动来——”
陈建国的语气沉了沉，没什么余地，“到时候，情面两个字就不管用了，该清退，照样清退。
这一层，你得明白，最好也先给他敲敲边鼓。”
许峥重重地点头，下颌线绷紧了一瞬。”陈科长，您放心！这道理我懂！您肯点这个头，已经是泼天的人情！规矩我一定一字不落砸进他耳朵里！要是他还跟烂泥似的扶不上墙，往后是沟里滚还是崖下摔，我们绝不再来污您的眼！”
“成！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事情竟这样顺当，许峥觉得压在肩胛骨上的那股力道倏然一松，几乎能听见自己骨骼轻轻归位的声响。
可这口气还没舒到底，陈建国脸上的神色却又动了。
那点方才沉下去的期待，像水底的鱼，又悄悄浮了上来。
办公室里的光线斜斜地切过桌面，将茶杯边缘映出一道窄窄的亮边。
坐在对面的男人搓了搓手指，指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脸上堆起的笑容像是精心熨烫过，每个弧度都恰到好处。
“您舅舅那件事，没问题。”
他的声音压得平稳，尾音却拖长了些，“不过嘛……在办之前，我这儿也有件小事，想请您斟酌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