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2/2)
许峥缓缓将电话听筒放回原位,脸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向军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翻开下午需要处理的文件。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椅里,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几页纸上,却仿佛穿透了纸张,望向某个遥远的方位。
室内的光线从百叶窗缝隙里斜切进来,将空气里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那份由王成新整理送来的材料并不厚,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可里面记录的东西,却沉得让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任何对眼下各处工厂车间、田间地头实际情况有所了解的人,看到这些字句,恐怕心跳都会漏掉几拍。
洪德全这趟北边之行的收获,被一行行清晰地列在那里。
一艘吨位不小的远洋渔船。
十五台拖拉机。
八台联合收割机。
还有那些型号各异的柴油发动机,以及后面跟着的一长串零配件清单。
在材料的末尾,附着根据许峥那边提供的数字估算出的价格——不是采购价,是王成新特意找来的、国内市场上同类产品流通价格的对照。
那些数字,尤其是前面那个低得惊人的数字,每次扫过,都让向军胸腔里涌起一种混合着惊愕与灼热的情绪。
这不像是做生意,更像是在某个紧绷的关节处,突然注入了一股润滑的、温热的流体。
他想起许峥说那些话时的神情。
年轻人站在那儿,语气平常,眼睛里却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该拿的钱拿,该念着的地方也得念着。
那小子,看事情的角度和想问题的边界,确实和许多人不同。
这件事,如果仅仅当作一桩买卖,那格局就太小了。
它牵动的东西,可能远远超出几张订单、几笔利润的范畴。
那些机器,那些零件,一旦真的落地,运转起来,或许能松动许多地方卡了许久的链条。
这已经不只是一次简单的商业往来,它带来的涟漪,可能会扩散到许多他此刻还无法完全看清的角落。
这不再是办公室里一份寻常的报告。
它有了重量,有了温度,甚至有了某种模糊却有力的形状。
一件大事。
在他经手过的所有与经济相关的事务里,这或许是最特别、也最让人感到某种振奋的一件——尽管这“资”
,是从那片广袤而寒冷的北方弄回来的。
他觉得,有必要让家里的老爷子知道。
老爷子虽然早已不在那个运筹帷幄的位置上,可几十年的风雨,那双眼睛看过太多起伏,想问题的根须总能扎到别人够不到的深处。
听听他的看法,哪怕只是让他知道有这么一桩事,让他皱紧的眉头稍稍舒展片刻,也是好的。
向军伸出手,握住了桌上那部黑色电话的听筒。
冰凉的硬塑触感从掌心传来。
他吸了一口气,让那股气在肺里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吐出,同时拨动了转盘。
听筒里传来绵长的嘟嘟声,一声,两声,三声。
接通了。
传来的却不是预料中那个苍老而缓慢的嗓音。
一个洪亮的、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撞进耳朵:“找谁?老向正把我逼到墙角了,有啥事赶紧说!”
向军清了清嗓子,让声音里的恭敬再压低几分。”赵伯,我是小军。
劳烦您,让我父亲听一下电话,有件急事得请他拿个主意。”
听筒里先是一声棋子叩击木盘的脆响,接着才是带笑的话音。”哟,是你小子。
等着,老向——别盯着棋盘**了,你儿子来电话,准是又给你找活儿干喽!”
短暂的窸窣声后,一个更沉稳的嗓音贴上了话筒。”小军?讲。
我这儿正到关键处。”
“没搅了您的棋兴吧?”
向军先赔了句不是,才切入正题,“是有桩事,我觉得分量不轻,想请您帮着掂量掂量。”
“嗯。”
那边只回了一个短促的音节。
“和阿正有关。”
向军说,“他前阵子不是跟洪德全搭伙,张罗着要去北边弄条船么?”
“清鱼好像提过一句。”
向大志的声调**,听不出太多关切,仿佛这只是年轻人又一次寻常的折腾,“怎么,船到手了?还是卡在哪儿了?”
向军吸了口气,那股压不住的劲头还是从齿缝里漏了出来。”岂止是到手!爸,您怎么也想不到他们这回闹出了多大阵仗!”
他照着手里那张纸,一字一句往下念。
“两百万,花的不是卢布,是实打实的美元,从北边弄回来一条四千吨的远洋捕鱼船!名字叫‘开拓者’,听说钢板都还泛着新漆的光。”
话筒里静了一瞬。
再响起时,向大志的调子扬起了半度:“多少吨?多少钱?……你这消息,没掺水吧?”
老爷子的呼吸似乎顿了顿,显然这个数字撞在了他懂行的神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