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2/2）

“不行。”

许峥当时打断了他，语气硬得像块石头，“根在这儿，重心就得在这儿。”

“可咱们厂子一年才挣多少？你算算！”

“不一样。”

许峥听见自己的声音沉下去，“外面的钱要挣，里面的厂子也得带着人往前走。”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才传来闷闷的回应：“晓得了……是我想岔了。

明天我就回内地，想办法把这笔钱弄进去——你知道的，外面管得严。”

“好，你多费心。”

通话结束后的寂静里，许峥走到桌边坐下。

九百八十万美金，分到他手里超过六百万。

虽然手里还攥着些别的东西——那些沉香、龙涎香、黄花梨，可那些都得等上二三十年才能变成现钱。

而这六百万，是实实在在的、此刻就能握住的美元。

该拿它做什么？把厂子再扩一圈？还是让钱出去，滚回更多的钱？

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光线从窗户斜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是一笔钱的事。”

他终于开口，目光仍看着窗外，“一笔……不小的钱。”

叶百媚没追问具体数字，只是安静地等着。

“老洪从国外带回来的消息。”

许峥转回头，对上她的眼睛，“我在想，这钱该往哪儿放。”

“厂子不够？”

“够。”

他顿了顿，“但钱多了，心思就容易飘。”

叶百媚轻轻“嗯”

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画着看不见的圈。”飘了就想抓更远的，是吧？”

许峥没否认。

房间里只剩下挂钟秒针走动的细响，咔，咔，咔。

潮湿的晚风从窗缝渗进来，带着股淡淡的铁锈味——大概是楼下哪户在生炉子。

“老洪觉得该往外奔。”

许峥忽然说，“他觉得外面遍地是机会。”

“你怎么想？”

“根扎在这儿。”

他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说，“厂子在这儿，人在这儿。

钱可以出去赚，但脚得踩稳这块地。”

叶百媚笑了，那笑容很浅，却让房间里的紧绷感松了些。”你其实已经想明白了，不是吗？”

许峥沉默着。

或许是吧。

六百多万美金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人心慌，可再烫也得握住，不能随便扔出去。

厂子要扩，但不是盲目地扩；外面的钱要挣，但不能把魂也挣丢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铁锈味更浓了。

“再攒几天鱼竿。”

他重复道，像是确认什么，“攒够一千根，我们一起送过去。”

叶百媚站起身，裙摆拂过椅腿。”好。”

走到门边时，她回头补了一句，“钱的事，急不来。

它在那儿，跑不掉。”

门轻轻合上。

许峥重新看向窗外。

天色正一点点暗下去，远处厂房的轮廓渐渐模糊。

他想起洪德全兴奋的嗓音，想起那些沉香木在仓库里散发的幽暗香气——那是要等很久才能兑现的财富。

而此刻手边的这笔美金，是另一种重量。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一声接一声。

不急。

他对自己说。

路还长。

许峥没有立即接话。

空气凝滞了数秒，他才抬起眼：“假设——只是假设，你手里突然多出几百万美金，会怎么处置？”

叶百媚显然被这问题撞得有些发懵。

她眨了眨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子，随即歪头想了想：“那么多钱啊……够买栋带花园的房子了吧？再存一部分，买辆敞篷车，每天晒太阳喝咖啡。”

许峥嘴角扯了一下。

果然，问她毫无意义。

“难道你有？”

叶百媚忽然倾身向前，气息几乎拂到他下颌。

混合着香水与某种微涩体味的暖风钻进鼻腔。

许峥向后挪了挪：“没有。”

“那问来干嘛？”

“随便问问。”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重新靠回椅背，声音懒洋洋的：“不过嘛，如果我是你——在这儿，这种地方——真有这笔钱，倒不如划出一部分给老家修条路，或者塞点钱给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

名声，有时候比钱要紧。”

许峥眼神倏地亮了一瞬。

叶百媚捕捉到了：“你真藏着几百万？”

“渔具厂才多大利润，你这些天还没摸透？”

他摇头，“账本你又不是没看过。”

“哦。”

她拖长音应了一声，站起身，“走了。”

门轻轻合上。

许峥在办公室里独自坐了片刻，也拎起外套离开。

……

两天后的黄昏，一艘货船缓缓靠进回流湾码头。

洪德全从甲板上跳下来，冲身旁的阿彪扬了扬下巴。

阿彪转身往村里走去。

许峥刚端起晚饭的碗，敲门声就响了。

他放下筷子出门，沿着石板路赶到码头时，看见洪德全正和许峥二叔靠在船舷边抽烟。

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洪德全瞥见他，立刻掐了烟迎上来。

“阿正。”

“老洪，船怎么直接开到这儿了？”

洪德全没答，只拍了拍他的肩：“上船再说。”

两人前一后钻进船舱。

箱子搁在船舱正中，四角包着锈蚀的铁皮。

洪德全将撬棍楔进木板缝隙，用力一压，木屑簌簌落下。

板子松脱的瞬间，许峥觉得鼻腔里钻进一股油墨与朽木混合的气味——然后他看见了。

层层叠叠的绿，挤得密不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