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1/2)
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
副驾驶座上,王卫国的脸色逐渐由红转白。
他抿紧嘴唇,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不断逼近的弯道。
县城低矮的房屋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时,王卫国几乎是从车上跌下来的。
他踉跄着冲到路边的排水沟旁,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晨风把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吹得凌乱。
许峥关上车门,金属碰撞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拍了拍引擎盖,灰尘在掌心留下浅灰色的印子。”这车的避震该换了。”
他低声自语道,转身朝银行方向走去。
王卫国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快步跟上。
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像是某种经年累月的习惯。
银行大厅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钞票混合的气味。
许峥站在柜台前,看着工作人员将一沓沓纸币装入帆布袋。
纸币摩擦时发出特有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同时振翅。
一个小时后,他们重新坐回车上。
帆布袋被扔在后座,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返程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填满车厢。
王卫国这次选择了后排座位,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胸口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许峥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车速渐渐慢了下来。
窗外的田野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远处村庄的屋顶上飘起几缕炊烟。
车子驶过一片树林时,惊起了几只栖息在枝头的麻雀,它们扑棱着翅膀冲向天空,很快消失在灰蓝色的天际。
王卫国握住了方向盘。
许峥这次没再坚持,他自己也清楚,脚底下的动作总是比脑子快上几分。
回到厂区时,日头已经斜了。
空地上,工人们排成的队伍弯弯曲曲,和上回、上上回没什么两样,都在等着。
许峥拎着那只沉甸甸的布袋,径直走到王亚萍跟前,递了过去。
他没走开,就站在一旁看着。
王亚萍和二丫一个念名字,一个数票子,手指翻动间,那些纸币发出特有的、干燥的摩擦声。
发钱的活儿一直拖到天色泛灰。
许峥回到自己那间屋子,门刚在身后合拢,桌上那部电话就猛地响了起来,铃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抓起听筒,熟悉的气息仿佛顺着线路爬了过来。
“阿正,我们到了,在首都。”
是向清鱼。
许峥嘴角不自觉地松开了,话问得也轻:“路上没累着吧?”
“不累。
爷爷安排了飞机,我们在上头还睡了一觉。”
她话音还没落,听筒里就炸开一片叽叽喳喳的声响,像忽然闯进了一窝雀儿。
“爸爸……我好想你呀……”
“爸爸,我的小兔子你喂了没有?等我们回去,它会不会长得比我还要高?”
那些声音争先恐后地涌进来,许峥眼角的纹路更深了,他一句一句地应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软和。
电话被那几个小丫头牢**占,向清鱼试了几次都插不进话,只能被挤到一边。
她看着女儿们抢作一团的样子,摇了摇头,笑意里掺进一丝别的什么,有点涩,连她自己都辨不分明。
足足过了十来分钟,喧闹才渐渐平息。
向清鱼重新拿回电话,指尖碰着还有些发烫的听筒。”在家要顾好自己,听见没?”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最近别往海上跑了。
闲着没事,就找阿发、大哥他们去岸边坐坐,钓钓鱼也好。”
“记得按时吃饭……”
听着那细细的叮咛,许峥只是笑。
忽然,他想起件事,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了。”晓晓走了。”
他说。
“什么?”
向清鱼显然没反应过来。
许峥把杨晓晓离开的情形简单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下去,只剩下细微的电流杂音。
一起住了一年,不是血亲,却什么话都能摊开讲……这么一走,往后还能不能见到,谁说得准呢。
“好了,不提这个。”
许峥察觉到她的低落,语气放得轻松了些,“我这边你不用担心,总能把自己收拾妥当。”
向清鱼低低地“嗯”
了一声。
两人又说了些琐碎的话,大约又是十分钟,她才依依不舍地,先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许峥握着它,站了一会儿才放下。
几乎在同一时刻。
港省,丽景国际酒店顶层的套房里,光线昏沉。
洪德全深陷在宽大的沙发里,一支雪茄咬在齿间,袅袅的青烟升腾,模糊了他的半张脸。
他看着对面坐着的两个人,脸上慢慢铺开一层笑意。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洪德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
掌心有些湿,他低头看了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攥着拳。
窗外的港岛夜色正浓,霓虹灯的光透过玻璃,在地毯上投下模糊的彩斑。
三天前,也是在这间酒店套房,那两位戴着白手套的客人坐在他对面。
空气里有淡淡的皮革和旧纸的味道,混着桌上那几件器皿隐约的土腥气。
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是拍卖行的代表,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手指轻点膝盖。
另一位年纪更长些,始终沉默,只有拿起放大镜俯身时,镜片后的眼睛会骤然收紧,像鹰锁定猎物。
洪德全的视线跟着那枚放大镜移动,从青瓷瓶颈部的冰裂纹,到碗底几乎褪色的款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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