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2/2)
没人嗑瓜子,也没人闲聊。
一张张脸绷得紧紧的,有人不住地搓着手指,有人盯着地面出神。
空气里浮动着压抑的呼吸声,偶尔夹杂一两声压低的咳嗽。
他们在等,等一个名字,等一个或许会和雷明州画上等号的人。
富强国走上那块略高的土台时,所有的目光像被线扯着,猛地扎了过去。
他手里攥着个铁皮喇叭,边缘有些锈迹。
“乡亲们。”
喇叭将他的声音扯得有些变形,带着金属摩擦的嘶哑,“我是富强国,接替计生办工作。”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
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闷响,一阵咸腥的风穿过人群。
“长话短说。
第一,关于之前收的罚款。”
他提高音量,“雷明州经手的部分,有不合规的截留。
明天起,交过钱的户,可以来核对。
多收的,一分不少,退。”
人群里起了涟漪。
有人肩膀松了松,和旁边人对视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富强国没等这阵细微的骚动平息。”第二,关于生二胎。”
他语速平稳,像在念一份干燥的清单,列举出那些例外的情况:独子伤残、夫妻一方为独生子女、再婚特定组合……一条一条,清晰而冰冷。
窃窃私语彻底停了。
人们仰着脸,耳朵朝着喇叭的方向,仿佛那些字句是有重量的,得仔细接住。
“最后,”
富强国忽然换了语气。
那层公事公办的平淡褪去,底下露出某种硬质的、不容转圜的东西,“政策是铁打的。
往后我的工作,照章办事。
若有得罪,先在这里告罪。”
最后几个字落下,像石子砸进深潭。
几张脸瞬间白了,有人别开视线,有人从鼻腔里极轻地哼了一声。
会散了。
不到十分钟。
人群像退潮般漫开,三五个一团,低声的交谈话语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很快散进渐浓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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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峥抬腕看了眼表盘。
八点三十。
昏黄的光线下,指针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他转向身旁两人:“去红树林?弄点青蟹。”
阿发和许阳几乎同时摇头。
动作幅度不大,意思却明确。
晚上蹲在泥沼里折腾那几个小时,换来的收获,远不如一根钓竿垂向漆黑海面来得实在。
许峥不再多说。
推开自家院门,又反手带上。
片刻后,他拎着竹篮和一把长铁夹出来,身影拐进通往那片潮湿林地的小路,很快被阴影吞没。
夜幕垂落时分,红树林边缘的滩涂开始涨潮。
通常这个时辰,总会有零星灯火在林间晃动——那是村里人提着竹篓寻青蟹的痕迹。
可今晚的泥滩格外寂静,只有风穿过木麻黄枝叶的簌簌响动。
许峥独自提着竹篮走在潮湿的沙地上,篮底铁夹随着步伐发出规律的磕碰声。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片熟悉的红树林。
某种无形的感知力如涟漪般扩散开来,视野里并未浮现那些罕见的、泛着特殊光泽的蟹影。
这结果并不意外。
昨**已将这片林子里那些珍贵的蟹种尽数寻获,而那种稀有的蟹类本就难得,整片滩涂一年也未必能出现几只。
倘若每日都能轻易遇见,后来那些年里,它们的价格也不会高昂到令人咋舌。
没有那些特殊猎物也无妨。
许峥弯下腰,铁夹探入泥洞的窸窣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只一盏茶的功夫,竹篮底部已铺满挣扎的青色甲壳。
他掂了掂分量,打算先将这篮送回住处,再折返两次。
刚踏出树林边缘,某种细微的声响却拽住了他的脚步。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幼猫在寒风里的呜咽。
许峥凝神听了片刻,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加快步伐,循着声源方向穿过一片半人高的灌木。
月光从云隙漏下,照见一棵老榕树下搁着的藤编篮筐。
篮中蜷着个初生的婴孩,皮肤上还粘着未拭净的胎脂与暗红血渍。
那张小脸皱得像枚干瘪的果子,嘴巴张合间发出微弱啼哭。
许峥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
他卸下背后的竹篮,脱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衫,轻轻盖在婴儿身上。
夜风立即贴上他**的脊背,激起一片寒栗。
他左手提起藤篮,右手拎起装满青蟹的竹篮,转身朝来路走去。
灶膛里的火刚熄灭不久,瓦罐中的水还温着。
许峥将青蟹倒入屋后石砌的水池,溅起一片哗啦水声。
他抱着藤篮走进堂屋,将婴孩安置在铺着草席的木床上,转身又折回厨房。
柜子深处还存着几包奶粉——早些时候备下的,后来孩子能吃饭食,便渐渐闲置了。
他舀出两勺淡黄色粉末,兑上温水调匀,端着陶碗回到里屋。
婴孩被半扶起来,勺子边缘触到唇瓣时,啼哭戛然而止。
那小嘴本能地嚅动起来,吞咽声细碎而急促。
半碗奶汁只下去小半,婴孩便不再**,眼皮沉沉合拢,呼吸变得绵长。
许峥将孩子放平,重新打了盆热水。
毛巾浸湿又拧干,小心擦拭过那具小小的身体。
胎脂混着血渍在温水里化开,留下浅淡的痕迹。
收拾停当后,他站在床沿,目光落在熟睡的面孔上,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油灯芯子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这一夜,屋里的灯亮到天色泛白。
婴儿每隔两三小时便会扭动身子发出啼哭。